《梨花石上云与月》千阳有鱼

21、落伞

　　正值隆冬时节，大雪纷飞，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玉树站在街心，有点愣神，谁知道她吃碗饺子的时间人间已经是白雪皑皑的季节了，不过京城就是京城，这么冷的天还有人出来。
　　玉树扶扶自己斗笠，直接去找自己的庙宇。京城之大，八千神袛个个都是供奉全了，玉树的司瀛庙也在其中，正处于西南角，五脏俱全，香客也是不少，男女老少皆有。
　　众多庙宇之中，玉树和她手下的小仙最喜欢这间庙，先不说这庙宇大，四季更是花团锦簇，最重要地是庙名是对的，连神像也是对的。
　　“那是自然。”名为可怜的仙使得意洋洋地向玉树邀功，“我可是特地托梦给了工匠，让他一定给真人刻地栩栩如生。”
　　“哼，就你会卖乖，”星野不以为意，“若不是我们辛辛苦苦矜矜业业给那些凡人圆愿，哪里来香火钱修缮真人庙？真人，您不是被老祖关起来，何时出来的？”
　　“春天出来的。吃饺子耽误事了。” 玉树摆摆手，“师父说，这儿有件大事你们办不了，如何，说来听听？”
　　星野和可怜对望一眼，难得一见地都低起头了。
　　“咋了？”玉树奇怪，“真有那么棘手？”
　　“这，倒不是棘手，”可怜唯唯诺诺地道，“其实是我们真办不了。”
　　星野点点头，“真人，这事只怕只有您亲自去瞧瞧才成。”
　　“……” “那就去瞧瞧吧。”
　　玉树跟着两个娃娃出了庙门到旁边的小院子一看，那儿种的一片梅树开得正好，冰雪映衬着红艳艳的梅花，一个楚楚动人的姑娘伸着双手摘了一枝红梅，眉眼如画含情脉脉羞中带涩地冲空空的枝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分明就是挺美的画面，却平白无故带点毛骨悚然的味道。
　　“您瞧，那就是远嘉侯的千金浅忆，她打小冬天就来这，如今她已经十五岁该是嫁为人妇的年纪，可惜，这位小姐硬是说，她，她有心上人了，就在这树上……”
　　玉树睁大眼睛，愣是什么也没看见。
　　“如何？”可怜小心翼翼地问。
　　“要么就是这位小姐脑子坏了，”玉树下了决定，“要么就是这树上真有什么东西，是小姐看得见，你们看不见的。”
　　星野，“然后呢？”
　　玉树，“然后？我也看不到，所以就是这小姐真傻了。”
　　“呵～” “呵～”
　　不管是这小姐眼睛出毛病了还是玉树眼睛出毛病了，做事总是要一步一步的来不能急不能慌。
　　“不急不行呀真人。”星野急不可耐，“咱们这间庙大半香火钱可是这远嘉侯府出的，如是不在解决，他就要命人拆了这庙宇盖紫君庙了。”
　　“啥？”玉树还是第一回知道胆子这么大的凡人，“不成，晚上我非得教训一下那侯爷。”
　　一入夜，玉树这就悄悄进了侯府，不得不说这侯府就是侯府，比起当年那位张家府邸是大的多也精致多，各各处处无不是透着一股子贵气和铜臭味。
　　玉树摸摸这柱子，柔滑亮泽，就是一根柱子还非得用上好的瑰红漆粉，凡人就是俗不可耐。玉树心里正捣鼓着怎么刮些漆粉回去，侯爷已经从书房出来了。
　　闻说这远嘉侯乃是一介马夫，但此人身怀绝技，在一次战役中救了皇上，升迁为副将，又用兵如神屡建奇功，摆平了边疆作乱的契丹匈奴，被皇上封为侯爷，得世代富贵恩宠。
　　现在看来当年叱咤风云的将军也只是个双鬓花白气度不凡的老者了。他快步走来，皱眉不展，“公子之意，浅忆的病无药可救了？”
　　玉树惊讶地愣住了。
　　桑榆一身简单的漆黑布衣，一头青丝随性披散在背后，跟在侯爷身后，看着比以前落魄地不是一点两点，风度却依旧，他停下来沉静地看看院子里的积雪，“侯爷，小姐并没病。”
　　“……” 老头子震惊了，“那依你之言，那个每年寒雪出现在司瀛庙的男子是真的？公子，本官敬重你的才华，可并不代表我会被你愚弄！”
　　“侯爷可还记得您年幼时见过的绿衣女子？”
　　老头子步子一顿，“你知道她？”桑榆没回答，只固执地又问了一遍，老头子怀疑地看看桑榆好一会儿，一只手甚至按住自己袖口藏的一把匕首。
　　玉树亮出手刀，屏住呼吸靠近了两人。
　　“唉……” 老头子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那是初春的时候，当时我不过八岁的孩童，一时贪玩失足落进水中——是绿衣救了我。自那之后我常常与她一起在湖边看夕阳。她并非倾城之姿，一颦一笑却印在了我的心里。可是在我十岁那年，我向她求了亲。第二天她却消失了，我寻遍整个京城也找不到她。后来，我功成名就，娶了另一位女子为妻。”
　　“侯爷命中富贵，却多病多灾，此生，您该是为相丞，为君效力，无妻无子，孤独终老。”桑榆踏进院子，踩在那雪白的积雪上，站在湖边一棵落败的枯柳前，伸手摸摸那干冷的枝干，“她本来就是一个日日坐在树上的姑娘，赏四时之景，无忧无虑，无意中改了你的命格，还丢了自己的命。”
　　“……你，你说什么？”
　　桑榆，“侯爷，你当年所见的女子只是一棵修炼不过五百年的柳树，她为您儿时一句诺言对抗天命，早已经香消玉殒了。”
　　风雪交加，老头子踉踉跄跄动了几步，脸色灰白地走了，桑榆站在雪中好久好久，直到冷得双脚冰冷坚硬才回过神来，他动动睫毛，抖下一点雪来，拖着脚转身离开，上了廊桥顿了顿，回头看了看，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不知何时撑开架在柳树枝上，正好挡在他方才站的地方。
　　桑榆犹豫了一下，向那把伞伸出手，伞飘忽地飞起合上落在他的手心，随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