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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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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兄弟,你没事吧?”朝雾和玉树一大早约在小摊前见面,谁知道这姑娘一来,什么都不说,就是猛得喝酒,也不知道谁惹她不高兴了。朝雾把手往玉树眼前晃了晃,“问你话呢?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玉树眉毛一挑,“我哪里像丢了魂了?”
“是,你不像丢了魂。”朝雾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像丢了心。”
“……” 玉树摇摇头,“我哪里会丢了心呢?”
“行了,不用你扯这些没用的,”朝雾不知道听过这姑娘说过几次自己没心没肺的言说了,早就腻了,他摆摆手,“她如何?”
玉树装傻,“谁?”
朝雾立马急了,“匠心姑娘,昨日不是许了你十日饭食,让你帮我看看的吗?怎么忘了?”
“你就死了这条心忘了她吧。”玉树一口饮了酒水,“她是北边的刺客,与咱们向来不是一路人,你又何必与她有所牵扯,若是相交太深,到了临别时,岂不是……” 玉树皱起眉,岂不是什么呢?她和桑榆现在算是什么呢?
朝雾点点头,“也对,师父也这么说。罢了,就这样吧。”朝雾拿起刀往身上一背,“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玉树招招手,继续吃自己的小米粥。“……唉,长青园应该走右边。”
“……” 朝雾黑着脸走回来,“我知道。我只是要去药铺里抓点补血益气的药。”
玉树,“可是药铺也是走右边呀。”
朝雾,“……我去了。”
“慢走,不送。”玉树打了一个哈欠,看着朝雾走到另一条街里去钻进一家药铺子,突然她皱皱眉,“长青园好像是左边才对的?咦,哪边来着?”算了,管他呢。
玉树拍下几个铜板,走人,回家。
玉树还住在那个张老头子家的祖屋,她每次去一个地方,就把那个屋子装进自己的无尽口袋。数十年一去,门口那几棵果树也有了收成,这个季节,桃花开的正好,满满一树的粉红,如天边绯红的云,飘在湛蓝的碧叶里。
玉树在家赏几天花,再做饭差点把自己屋子烧了之后,玉树总觉得也该去干活了,于是乎,她这就出门了。
她一路出了城郊,寻到一片密林进去一家客栈,市侩就住在客栈旁边的茅屋里,此处的市侩是个斯斯文文的秀才打扮,名叫株距。
玉树每回来找他,他都在翻他那本旧的发黄缺页的《中庸》,不过近日他捡了一只鹦鹉做伴,就把书给忘了。株距啧啧嘴,用根小棍挑着青虫喂着它,不过他的鹦鹉不买他的账,总是上窜下跳,躲着那一扭一扭的虫子,羽毛纷飞。“怎么还是不吃呢?”株距碎碎念着,又逗了一会还是不行,只好放弃了。
玉树坐过去,顺了一块桂花糕,“又在逗它?”
株距唉一声,摇摇头,“惯坏了,不听话,如今连饭也不吃了。”
“是吗?”玉树好奇地看看那只半秃的鸟,看到它身上一圈金色的光晕,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那鸟似乎是注意到玉树的惊讶,一双眼睛泪水汪汪哀求地看着玉树。
玉树默默将桂花糕堵住自己的嘴,没想到株距居然捡了只神仙当宠物。想了又想,玉树道,“说不准你的鹦鹉特别,你大可试试给它吃点别的什么呀。”
“好主意!”株距这就进屋拿了一盘子生青菜。那鸟又开始上窜下跳了。“朝雾来,说有几日没见你了,他很挂念你呢。”
玉树摆摆手,“他不过是有所求,哪里是挂念我?怎么,他又去做事了?”
“对呀,喏,那包子铺的老板想要长生不老药,硬是让他女儿来求我们办事,朝雾已经去了。”
玉树吓了一跳,“长生不老药?”她是听说过当今皇上正广招名士豪庭炼制长生不老药,原来老百姓里也有人想要的。
“不过,那不老药只是水银罢了。”株距淡淡地说,这种事他也见得多了,以前还会感叹一下,如今也就任它去了。“只怕现在,朝雾已经去哪间道观寻朱砂去了。”
“唉——”玉树往旁边瞄瞄,拾起一颗葡萄就往嘴里送,“朝雾他,是知道水银有毒的吧。”
“应该……”株距一顿,想起朝雾平时傻乎乎的模样犹豫了一下,皱起了眉毛,“唉——怕是不知道吧?”
玉树吐出葡萄皮,“是吧。说不准还以为朱砂与胭脂一般是能吃的东西呢。”这话音一落,林子便响起一串脚步声慢慢远了。玉树暗暗吃惊,没想到那个匠心对朝雾还挺上心的,说不准这两位真能成就一段姻缘,自己正好去蹭蹭喜酒喝——只是人妖有别,到时候天上降下天罚,自己是帮不帮呢?
株距抬眼看了一眼玉树,剥了一个葡萄正要往自己嘴里塞,却瞧见自己的小鹦鹉眼巴巴地看着他,株距一愣,不免好笑地赏给它吃了,“你这次来不是来找活干的吗?如何在我家甩上了变脸的把戏了?”
“哦对——”玉树猛得反应过来,“我都险些忘了,如何?可有什么好事做呀?”
“你来的巧,正好就有一个。”株距从怀里取出任命书交给玉树,玉树连忙接了,先被这面上行云流水的“请愿”两字唬住了,再翻开一看,就是一片一行一行漂亮端正的小楷,留白处还画上了一副写意山水,她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精细的任命书。
再看内容,原来是个姓白的有钱老爷,初来洛阳游玩,担心别人打他的注意,这才请人保护他一直到他离开洛阳为止,一天二两银子,包住包吃,完事了还有提成……“此等好事竟会落在我身上,这莫不是假的呀?”
“爱接不接,亏我念叨你去年送我的那堆红枣,不然才不会便宜你,我呀,自己就去了。”株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着就要拿回来,玉树急忙往自己怀里揽,“我又没说不接。多谢了。”
“知道大恩,这次活该给我的零碎可要给足点呀。”株距摆摆手,催玉树走了。
玉树千恩万谢,高兴地拿着任命书走,才进了林子,远远地就看见两个人,一黑一青,一男一女,正在争执着什么。
难道是小情人私奔之后后悔了?玉树胡乱猜着,不由得走近了点,原来是刚才走的匠心,她猛得推了桑榆一下,桑榆还是好好地在哪儿站着,自己反是后退了几步,匠心顿时眼睛一红,摇摇头,“桑榆你不知道,既然是爱了,就断没有后悔的道理。”说完,匠心化作一只土狐狸跑进林子深处。
桑榆叹气,转身就要走。玉树跟上他,“不拦她吗?他们缘分太长太乱,匠心姑娘日后可是会后悔。”
“要是现在拦她,她会后悔生生世世,还会恨我一辈子。”桑榆淡淡地回答,“她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真要是与那个凡人在一起,我除了帮她别无选择。”
玉树顿了顿,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怎么觉得这句话似曾相似。
桑榆无奈又好笑地看着玉树,“你同我说话,可是不生气了?”
玉树一愣,才想起来他说的是那天晚上,桑榆一句“你还是一点没变”,这十几年,她的心灰意冷,她的埋怨伤心,她的郁闷惆怅,全都化作乌有。
这让她如何不生气,如何不苦恼?
“我怕你不信我。”玉树后退几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着玉树已经消失在桑榆面前了,像是逃了一样。
玉树起身回了自己的家,她刚进了院子,树下,一个黑影站着,粉色的花瓣翩翩落在他的肩头,他伸出左手,轻轻摸了刻在树干的“桑榆”两个字,一个碧绿的扳机套在那只手的拇指上,一阵风过来,漆黑的发,粉红的花,栩栩如生。似乎是察觉到玉树回来,桑榆转身看她,徐徐向她走过来,在离她一步外停下。
玉树惊住了,“你怎么……”
“我信你,你可能再信我一次?”桑榆轻轻道,伸出手指勾住玉树的食指,极认真地看着玉树,眼里的黑色如墨石一样凝固不化,漆黑一片,只等着玉树给他回答。
玉树动动眼睫,垂下眼望向别处,正好瞧见在屋后的那一片青绿的竹子,和自己小厨房窗户冒出的斜斜黑烟。她嘴一瘪,牵住桑榆两根手指就往里屋拉,“我肚子饿了,想喝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