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石上云与月》千阳有鱼

10、星合

　　回程路上，玉树才知道什么叫山路崎岖，什么叫蜀道之难。
　　她双手死死扒在吊桥的拧绳，可怜巴巴地看着对面的桑榆。玉树平日很少有这副激动的神情，一张小脸白得彻底，一双眼睛哀怨又期许地将桑榆看着，眼底还有盈盈的泪花。
　　两个人一白一黑，一坐一站，相隔着一条摇来晃去的长桥互相对望，好一会儿，桑榆又返回来给玉树一片衣角。
　　他给，玉树就拉，一小步一小步地移着，好似一个瞒珊学步的小儿。
　　这一段路走得颇为艰难，好几次刮起了大风，吊桥晃的厉害，玉树如一只惊弓之鸟埋头抱住桑榆的腰，任他怎么拉玉树也不松手。
　　这番下来，才到了桥对面，在一番折腾，晚上才到了玉树的那个家，玉树刚要开门，看着门缝里冒出来一个颇水灵的灵芝，无语了。
　　桑榆，“你家的宠物？”
　　“嗯——” 玉树眨眨眼，一定是门口的符咒起了作用，苏木进不了只能在门口等着她。不过，这丫头到底是来带她回去的还是……抓她回去呢就不知道了。玉树拉拉桑榆的衣袖，对他做口型，“我们从窗户那里进去吧？”
　　“……”
　　两个人真的就从窗户进去了。
　　一进门，玉树甩下鞋子趴到床上，“活过来了。”她连打几个滚，才舒坦地睁眼看向桑榆，他正慢慢脱去外衣，那么一丝不苟的样子，玉树总觉得他好像要净身一样。
　　桑榆只留一件白色里衣，就要上床，玉树乖乖地让了一半床位，连带一半的被子，等两个都躺下了时，玉树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桑榆侧过身子看着她，“哪里不对？”他背后一片莹白的月光，迷糊了桑榆的样子，却清晰地照出玉树的脸，她羞红了一张脸，眼睛含着月光好像纳着一层水光，涟漪起澜。
　　桑榆心里一动，偏头吻上玉树的唇，就只是轻轻一下。玉树只感觉一点热贴近了自己，又快速远离，鼻间留下桑榆身上那好闻的山林的花香草香和露水清冽的味道——莫名有些怀念。
　　玉树动了动，她靠近桑榆挤进他怀里寻了个好位置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桑榆周身一僵，好久才缓和下来，他的右手一下子放到床上，一下子移到头边，最终还是揽住玉树肩膀不动了。
　　一大早上，苏木从窗户傻了似的看着这两个互相依偎的人，使劲地拍拍自己脑袋，“我莫不是魔怔了？”她那个万万年开不了桃花开不了窍的主子居然和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嘤嘤嘤，她还没和主子一起睡过呢，早知道就跟着主子一起到人间了。
　　不过现在也不迟。苏木伸出食指点出一只蝴蝶，蝴蝶慢慢扇动着漂亮的翅膀，在半空绕了一圈停在玉树的鼻子上，很快，玉树就打了个喷嚏，蝴蝶被惊动，又飞起来消失了。玉树眯着眼，终于醒了，她小心翼翼从床上下来，光着脚钻进柜子里换了一件白色裙子，生怕把桑榆吵醒了。
　　不过她不知道桑榆其实黎明之前才睡下，如今睡得正沉，不会那么轻易被吵醒的。
　　玉树穿门而出，苏木已经在门口码好鞋子等着她了。“明明是主子你叫我来的，怎么让我等这许久？主子无良。”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真的要这样吗？主子，如此未免也太……”
　　“我别无他法。”玉树穿上鞋子，背上弓箭，身上仙气涌起，眼角的梨花印若隐若现。
　　苏木明白，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改不了了。
　　“这是宿命，苏木。”
　　苏木一抖，俯下身子跪下来，“是苏木太傻，为仙者，须得时时刻刻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着想，无论无何也要保住这人世的和平安定，主子分明是这般身体力行，苏木还是记不住，苏木惭愧。”
　　一只温柔冰凉的手拂过苏木的脑袋，等苏木抬起头，玉树已经不见了。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狂风大作，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而至。
　　桑榆一下惊醒，他冷着脸看着外面明灭有致，变了一身衣服冲进雨里，村里的人全都出来跪倒在地，那黝黑的夜里，一条巨大的黑蛇盘旋着，冲向了一处山丘。
　　山丘上，站着一个穿着孝服的女子，她笔直站立在那儿挽弓搭箭，宽大的衣袖和漆黑的长发翻飞起伏，没等桑榆喊出一个字，从厚厚的黑云里降下无数星辰，像这浓密的雨一般集在她手里的弓上合成一支光芒万丈的箭，射进那条黑蛇身上，没进它的嘴里，爆体而出。
　　一股子馨香的血腥气弥漫出来，桑榆伸出手还没来的及看，几滴血滴落在他白色的衣料上。水雨一下子变成了一片血雨，没下一会就停下来了。
　　天一下子放晴了，金色的阳光重回大地，周围的百姓叫着自己的手好了能走能动了，顿时欢呼雀跃的声音起了一片。
　　桑榆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他全身湿透僵硬着身子站在玉树家门口，脸上一片惨白没了一点生气。
　　“桑榆。”玉树呵呵笑着，抱着一盆花跑过来，“你怎么又淋湿了，得赶紧去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玉树？”
　　“嗯？怎么了？”
　　桑榆看着她，玉树还穿着那身白色的孝服，背着那张很漂亮的弓。她湿了一头长发，白皙的脸上蘸着水珠和一点血红，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印着桑榆苍白无神的脸。“你，你杀了那条蛇？”
　　玉树一愣，笑着点点头，“我……”
　　“我还以为你会救她。她就剩下三年就可以成仙，就能如愿以偿，没想到你为了救这些自私自利的人毁了一个半仙的命。”
　　玉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为了天下苍生，拯救黎明百姓。”桑榆笑了，笑得那么悲伤，笑得那么凄凉，笑得玉树心里生寒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你真的是仙呀。”
　　“不，不……”
　　“我是妖，你是仙，仙妖殊途，玉树，就此别过吧。”桑榆弯一弯腰，鞠了一个礼，回头就走。只剩下玉树一个人站在那儿。
　　“主子主子，”苏木从屋子里欢快地跑过来，“喏，天山水。”她快速地洒在那盆花身上，“桑榆先生可看见这盆花了？想来他定是高兴的。没想到主子你竟然想出这么一个免去天罚的法子，只毁了她的肉身，还找了有千年修为的紫藤萝，如此这只蛇妖就能活着了……主子，你，怎么了？”
　　玉树捶捶心口，出了会神，摇摇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