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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戏园子 ...

  •   眼见秦汝霖脸色不好,冰棉竟无动于衷,木木地在他身后坐下,倒是陶妈一个劲地道歉:“先生今天早上起就头疼得厉害,实在扎挣不来,在家里已经千叮万嘱让我跟秦老爷道歉,实在是来不了……”见秦汝霖不说话,就推冰棉:“跟秦老爷说两句好话,好好陪秦老爷消消气。我们冰棉虽比不过冰茹先生,也是温顺体贴,一径要巴结秦老爷的。”
      冰棉听了陶妈的话,还是不张口,陶妈急得不行,只叫冰棉给秦老爷敬酒。于是冰棉端起酒杯,对着秦汝霖说:“秦老爷,四妹妹今天实在来不了——并不是今早起来的事了,自从那天晚上,身子一直不好。请秦老爷体谅。”
      秦汝霖一听“那天晚上”四个字,自觉理亏,再没说什么,只是把冰棉放在一边不理。冰棉也是个怪性子,并没什么不自在,呆呆地坐在一边等着。
      秦汝霖面上虽不发作,心里却生气,席上便搂着倌人大姐乱亲一气,又闹哄哄地要猜枚碰和,颇有反客为主的味道。周掌柜只在一边应酬,已是悔得肠子都青了。陆双文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也只能赔着小心,心里又愤愤不平:明明今天要唱主角,蛮好,倒自己招来了个瘟神。
      席上的人各怀鬼胎,虽然酒席比平日要热闹上百倍,众人只觉得如坐针毡。

      只说李冰茹在家里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秦汝霖的票子,再一看地址,便全明白了。也不管李妈妈怎样恳求叫骂,只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说什么也不出局。捱到冰棉代了局,在房间里发了一会愣,听得隔壁冰荞的房间吵吵闹闹,楼下又一片砰砰乱响的脚步声,仿佛这是个孤鬼乱窜的盘丝洞一样,心里发起慌来,于是决定出去走走。
      刚出门口,恰好冰荞走了出来,对着她笑道:“刚才蛮有骨气,只是叫不动,这阵子又要上哪里?”
      “心里闷,去听场戏。”
      “自己一个人去看戏,也不怕落人笑话——冰细一直在家,一个人也是无聊,你们一道去,省得她在这里乱想。”
      冰茹只要出去走走,并不介意与冰细一起。
      于是两人雇了车就往剧院走去。
      那日唱了一场《长亭送别》,并无甚特别的,冰茹看着崔莺莺在台上哭哭啼啼,心里嫌她做作,又嫌她不知足。倒是冰细赔着掉了一点眼泪。
      散场出来,戏园子外面突然冒出好些个卖小吃的来,冰茹怕碰脏了衣服,只要快走,却被冰细叫住:“四妹妹,慢些,我要买点子花生凉果。”
      “三姐姐好笑,家里这些东西堆成山了,倒跑到这里买。”
      “不一样,这是我自己挑的,不一样。”
      冰茹无法,只能在一边陪着。就这么一阵子功夫,却被秦汝霖一个偷溜出来看戏的家丁看见了,走过来指着冰茹说:“四姐头疼得厉害,却到这里听戏吃果子来了?”
      冰茹不理,拉着冰细就走,谁知那家丁喝多了两杯,胆子大起来,往她们面前一拦:“今日可得跟我说清楚,当婊子的不守妇道是应该,不守着行里的规矩却不行!”
      他这一喊,便把那些无聊的小混混引了过来,围在一边起哄。这个说“娘的,长三的婊子,老子还没见过呢!”,那个说“细皮嫩肉的样子——兄弟,你倒不去做她!”
      家丁一听便来了劲:“老子还没说。怎样,要依我,现在就到秦老爷处,若不依,也让你老爷我消受消受。”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冒出一句:“算了罢,长三的婊子,一来就是两个,只怕哥哥你消受不起,在这里充大头,不如让众人都分得点!”
      这话一出,众人哈哈大笑,就要围拢过来。冰茹和冰细被围在人群中,骂又不敢骂,打又打不出去。冰茹声音小,一说出来就已被淹没,平日在酒桌上学来的嬉笑怒骂此刻全派不上用场。两人只能干着急,却好像有什么人在人群里大喝:
      “当街欺辱女人,连太监都不如!”
      这话说得有些重,众人都回头去看,冰茹一眼看出这就是早上来的彭立孟。
      “小太监,瞧你一副书生样,爷爷们不跟你计较,快滚!”
      “哼,却看看谁要滚:我刚刚已经叫人通知了黄警官,即刻就要到的!”
      市井小民,最怕就是警察,听彭立孟这么一说,众人觉得没趣,就渐渐散开了。那个家丁酒醒了一半,心里既害怕警察,又害怕冰茹在秦汝霖面前告状,打了个拱,摇摇摆摆地跑走了。
      “谢谢彭先生。”冰茹上前道谢。
      “彭老爷,人走散了,你倒是快叫那个警官不要来了——我们见了警官,也是不好说的。”
      冰茹忍不住笑了:“姐姐也太托实,他一个外地人,哪里又认识什么黄警官红警官。”
      三人说说笑笑,慢慢地往回走。
      “彭先生也来听戏么?”
      “没有这个功夫,是从报馆出来经过这里。虽说男女平等,也不是这么个平等法,当街这样对你们。”
      冰棉摇摇头:“老爷是读书人,我们哪里知道什么平等不平等的。不要说他们欺得我们,就是街头晃荡的小流氓见了我们,也要调笑几句。”
      “我见你们平日都极能说会道的……”
      “那不一样。”冰茹叹了口气,“倡优之流原本就是最贱的。若是良家妇女,还能反驳几句,可在我们听来,他们虽然句句可气,却句句都是实话,自己理亏,还有什么好说的?”
      “即使吵到警局里,不管理在那一边,我们横竖要吃亏的。而且开门做生意的忌讳那种地方,妈妈知道了又是一阵好骂。”
      “这也是不得已,不怨你们,只怨这个社会。”
      “还亏这个社会给我们吃穿,怨它做什么?”冰茹冷笑着说。
      “不是这样说,你们要是走上了正道……”
      “什么叫正道?把堂子取消了,让我们去嫁人就是正道?我们这种身子,能嫁什么好人家?”
      冰棉听了冰茹的话,惊恐地说:“彭老爷,千万不能取消堂子,不好让我们睡大街的呀,我们倒宁愿在堂子里,妈妈打骂重些,也好过天天被那些臭男人折磨。”
      “你可听见了?我们这种人,什么男人没见过?久而久之,心也就淡了,还是现在这样蛮好。”冰茹停下来招了两辆车子,对彭立孟说:“今天谢谢彭先生了,我们先走,改日过来玩吧。”
      彭立孟以前从来没有和女人说过这些话,心里有些不自在,一路上不是看着前面就是看着地下,此时才正眼看冰茹和冰细。只见冰茹今天是一身藕荷色绸旗袍,冰细是水绿色长旗袍,两个人纤细瘦弱,站在夜里好像幽灵一般,有一股冷冷的艳丽。
      冰茹上了车,又把头探出来,问彭立孟说:“你说我们是不是犯贱?”自己想了想,就笑了:“彭先生当我说醉话,不必放在心上。”说罢招呼车子走了,留下彭立孟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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