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冢》十月维秋

5、碰和台

　　陈子壮一想，彭立孟愣头青模样，待会席上冲撞了什么人也难说，就不勉强他，只和乔阳一同到了周掌柜约定的地方。
　　陆双文的新寓所在静安寺路居仁里，是一座两层小楼，偏学着现在的流行，把中国的大红大绿一律甄去，只像西洋小楼一样细细雕刻了一些花儿叶儿，显得玲珑可爱。门口贴了一张条子，写着“陆双文”三个字。陆双文自己站在门前，一身湖绿旗袍，头上手上都戴了碧莹莹的翡翠，笑逐颜开地给来道喜帮忙的下人们打赏。
　　陈子壮和乔阳在外面站着招呼寒暄了一会子，就先行进屋。屋内已是张灯结彩，家具墙纸又一律用浅色，屋顶大琉璃灯一照，把屋子照得白昼一般。上楼处放了西洋摆设，是一裸女正荷着水壶，清水从壶内泊泊流下。
　　周掌柜和汪老板在楼上坐着，见二人上来便起身相迎。陈子壮一边恭喜一边介绍乔阳，坐定后问周掌柜：
　　“这一来周先生是做了件大好事。听说双文是走了个光身的，出师搬家，另外花费不少吧？”
　　“你知去看双文的那一水翡翠头面，就好近千了。我们周掌柜一往情深，为博红颜一笑，也不顾河东狮吼了。”汪老板在一边笑。
　　周掌柜只是皱了皱眉：“再加上着新房子新家具，又是大姐老妈子，我血都要吐出来。银钱倒是无啥，只是……”
　　“只是大嫂那便越发难交待了。”陈子壮间周掌柜停下不说，自己接了上去。
　　周掌柜也是一笑，不置可否。乔阳却搭腔道：“方才我在屋外见了陆先生，好一个标致的美人。现在少了老鸨抽水，迎来送往，不久还要更红些，不负周先生深情。”
　　周掌柜和汪老板都没有接话，陈子壮私下把乔阳衣袖一扯，乔阳自知造次，不敢吭声了。幸好此时叶叶红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你们好会享福，只在这边闲话哩。”又对周掌柜笑：“周老爷，可是称心如愿了？我们姐妹这几天说话，都说周老爷是最有情有义的。双文先生福气大，不像我们一个个孤鬼，福小命薄。”
　　“哎哟哟，你耳垂长得来，是观音样子，怎么说命薄？”汪老板挨过身子，伸手在叶叶红的耳朵上摩挲一下，被叶叶红一把打了下来：“说得好听，你是天字第一号心狠意恨的人，肚子里不知多少坏水藏着。”
　　陈子壮在一边笑着又介绍了一边乔阳，没等说完，叶叶红就点头说：“乔先生就是要出洋当官的那位，晓得的。”然后附着汪老板的耳朵说了两句什么。
　　汪老板听罢哈哈大笑，说：“乔先生若不嫌弃，今晚我给你叫一个局。说不得其中妙处，只包你满意。”
　　乔阳求之不得，连声道谢。
　　几个人不知道聊了多久，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了起来，原来已经是七点了。周掌柜缓缓开口说：“今天有一件事，一直瞒着大家……”犹未说完，楼下锣鼓喧天，家人们齐声高喊：“秦老爷到！”周掌柜叹了口气，说：“就是这件事了。”另外三人一愣，来不及多问，只能先下楼迎接。临走时叶叶红拉住陈子壮说：“你待会叫局的时候小心点。上海这搭长三么二多来，不要叫错了。”陈子壮点点头便跟着下楼了。
　　秦汝霖还是今天白天那一身打扮，只是口袋外面多了一条金表链，十只手指倒有五六只上面戴了各色金石戒指。原来陆双文这几天一直和周掌柜生气，不仅斫了他很多斧头，商量筵席时又硬要他去请秦汝霖：“当年我阿姐陆双凤出师，也是请了秦老爷，后来因了这个关系，生意一径要好，名声也响得来，我不能输她。”周掌柜无奈，只能向秦汝霖发了帖子。
　　子壮万万想不到今晚还有秦汝霖，一边庆幸彭立孟没有跟过来，一边又担心冰茹不知就里，今晚不知道要怎样怨他。
　　秦汝霖昂首阔步走进屋里，摘下墨镜，第一句话就是：“虽说是碰和台，毕竟是做开门生意，房间里都是白色，太清静了。”然后到处指指点点：“我那里有一幅唐寅的十艳图，挂在这里正好。多多放些鲜色时新花朵在这里，岂不满室生辉？”众人心里要笑，表面上也只能纷纷附和。
　　不久客人来齐，纷纷坐下。中间一桌做的基本都是那晚汪老板请的人。大家要推周掌柜首座，周掌柜再三不肯，让了秦汝霖。秦汝霖略推辞了一下就坐了下来，吩咐人写局票。
　　众人不敢声张，看秦汝霖一下子写了八九个人，头一个就是李冰茹。陈子壮暗暗叫苦，又听秦汝霖对汪老板说：“今日陆先生大喜，汪兄只叫着一个条子，太冷清。”顺势又转向大家：“要我说，今天每人定要叫上三五个条子才够热闹。”于是在座的只有七拉八扯，胡乱叫起局来。
　　汪老板对乔阳说：“乔先生初到上海，人生地不熟，不必拘礼，我只替你叫一个黄可儿即可。”
　　这话被秦汝霖听去了，大感兴趣：“黄可儿？我怎么没听说过？乔阳兄是客人，不久又要到海外去，怎么能只叫一个局子？他不熟，我可帮他叫几个。”说完也不管乔阳是否同意，抓起笔就添了三个，叫人一起送去。
　　那日那个圆脸的客人此刻又开腔了：“汪兄方才说的黄可儿是新落簿的？”
　　叶叶红坐在汪老板身边代答：“算是吧。她说自己原是苏州宁老爷的妾。”
　　“苏州宁老爷不是前清朝派到俄国去的外交公使么？是大清最后一个出洋的，还没回来就碰上改天换地，索性和妻小留在俄国了。”
　　“就是他。时代一变，他又不回来，苏州那边的家说散就散了，黄可儿就是那时候到上海的。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索性下海。”
　　“来是来，听说卷了一批宁家的古董珠宝——不然也没这么阔气，自己找地方贴条子，吃酒碰和，好不热闹。”陆双文补充道。
　　“别的不说，只说那位宁老爷会洋文，时不时与她讲一些外国的知识，她的见解和一般人不同，而且会说些俄文。”汪老板一瞄乔阳：“我看她和乔兄说不定有几分缘分，就做主叫了她。”
　　说话间，出局的已经陆续来了。因为这次叫的局太多，不一会就把房间挤得满满的，各人都觉得心烦，只有秦汝霖一人兴高采烈。
　　原来黄可儿就是那晚汪老板席上弹琵琶的，今天一身浅蓝丝绒旗袍，一套银头面，款款而来。
　　乔阳原先在心里演习的那一套上海的油滑打趣此刻全飞到爪哇国去了，见了黄可儿只会笑，倒被众人取笑了一番。
　　陈子壮叫的三个局也已经来了，他却不留心，专在秦汝霖背后找李冰茹，找不见，心理正奇怪，却见李冰棉和陶妈走了进来。心想这下不好，再一看，秦汝霖的脸一下挂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首先纠正错误，妓女叫“倌人”，不是我以前写的“官人”。谢谢朋友提醒。
然后说一下什么是“碰和台”，这其实是以前上海不挂牌的住家妓，是半开门性质。新客人一般都是由旧客人带进来的。如果官人不满意，完全可以不做客人的生意，享有较大的自由。
再再然后纠正一个我自己发现的错误，“长三”和“书寓”是不同档次的妓院，“书寓”较为高级，但在民国的时候也变得和“长三”差不多。我前面写得容易让人误会“长三书寓”是一个地方。
最后谢谢西关小姐和小火柴的留言，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复留言了，只能在这里谢谢各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