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志难酬 ...
-
陈子壮在席上被闹得头疼,本想托事先走,却被周掌柜拉住,低声道:“他今天老大不高兴,你这一走让我如何是好。”于是只能强捺着到散场,出来时已近午夜。
待他又赶到李寓,台子已经散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大姐打着哈欠收拾东西,楼上略略还有些碰和的声音从冰荞房里传来。
子壮一上楼便迎面碰上冰荞,她一身暗绸洋装,见了子壮劈头盖脸就骂:“你真是个不会办事的,明知秦老头子在上头,便好叫阿妹今夜便罢了,偏生许下这个局!只等他来叫,我们贱身子,总拖生病,以后生意怎样要好?”
子壮嘻嘻一笑:“你们太老实,说一句转不过局子来就罢了。”
“上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那怪脾气,只要查,什么局子不搭他查出来?到时候又来一次相骂,说我们骗他,闹出来,大家都喝西北风去!”
“阿姐你莫骂他。”冰茹开了一点门,向子壮点了点头,“还记得转回来,可见不是有心难我。别人请的客,他如何得知?”
子壮朝冰荞打了一个揖,并闪身进冰茹的房间。
冰茹因不曾料到子壮还回来,已是洗尽铅华,脸色青白,一身家常衣裤,坐在床沿,只盯着子壮看:“今天我不难你,可往后越闹越不像,我又是身不由己,只向你讨个主意,到底怎么办?”
“在没得办法,另找人,要么干脆走脱。”
“姆妈养了我十年,刚刚要赚钱,哪里肯放。我也找不出有钱的老爷,能让她心悦诚服的。”
“那再想吧。”
“你是只会说这句话。”冰茹说这便把眉毛竖起来。
“不然我说不想罢,你又不依。”子壮突然看到桌上一张残了一角的戏票,“你好兴头,还去看戏了。”
“不要说起,留在这里也要闷死,出得去,说是散心,又几乎回不来。”说着便把今夜的事和盘托出。
“立孟这个人虽是激进了点,倒也有些意思。”子壮哈哈笑起来,“他大腿还抵不过那些人胳膊粗,也敢傻乎乎地讲公义。”
“我平时听无线电,总说这种人才是救国良材,不像你们一个个含含糊糊过日子。”冰茹的眉毛皱在了一起。
“你通共认识多少字,不懂少乱说。”子壮摇摇头站起来,“你既得了个救美英雄,也不至于生闷气,我也好走了。”
冰茹一想他留下来也不得主意,只点点头,拽过戏票在手里玩,倒是几个大姐送了出去。
且说彭立孟目送冰茹离开以后,心上却像挂了一点飘飘乎乎的念想,有些心神不宁起来。他原不过是广东普通人家的儿子,不多得一点人生经验都与学校、同学、报纸有关,但今夜心上多着的那点东西却带着胭脂水粉,说唱调笑,从四面八方扑向他的清明。
那日与子壮打茶围,他从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倒是今夜才发现女人可以打扮得这样美,而他又愈发知道自己原是个男子。彭立孟便怀着这些稀里糊涂的想法辗转了一夜,天刚亮时才算睡着了。
刚入梦不久,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便把他吵醒了,睁眼一看是乔阳一大早出去又回来,一脸气急败坏地装进屋里,给自己连倒了两杯隔夜冷茶,酒杯子往桌上一拍,便坐着生闷气。
立孟挣扎起身,刚要问什么事,就听见乔阳拍着桌子骂:“王八蛋,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前脚还没出去茶便凉了,欺人太甚!”
“晨早流流,乔兄为的什么生气?”
乔阳见立孟醒了边抱怨道:“昨日我在路上见到了老同事,说是总理又换了人了,原先的官员人人自危。我想外交官是不要紧的,谁知今天出去一打听,好,我的位子早放了另一个老头子,事先也不和我讲一声,今天已乘船出发了!”说完犹气个不住,又不知如何发作,只死命跺脚,往肚子里灌冷茶。
立孟听了也是气不过,只说国内尚纷乱如麻,如何外争国权又如何保国内百姓平安。
两人正在说着,子壮破门而入,一件乔阳便道:“我听说今早外交官员已经出发了,我想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如今人又在这里,事情有变化?”
乔阳听了,又是一阵诉苦,子壮等他说完,叹了一口气:“原先大清朝也没这么做的。闹得人心不稳,这不是自取灭亡嘛。”又问,“那乔兄有何打算?”
“我乐得在上海多玩几天,反正回去也没事等着我坐。”
“那家里……”
“我今早拍了个电报回去,亦悉数告知,让他们安心,我勾留两天便回。”
“朝令夕改!总理走马灯似地换,总统倒是不换,可惜又是个喘气的死人,敛财的掮客!”
“立孟兄,”子壮半开玩笑说,“你算是把我们都骂在里面了。”
立孟一时无语,乔阳却搭起话来:“话说回来,昨天我和周掌柜好好地说话,你拉我做什么?”
“不说也罢,你真是造次。”子壮笑了笑,“又是迎来送往,又是生意兴隆,陆双文开的是碰和台,碰和台可懂?半开门生意,做不做全凭官人高兴,不是一般喝花酒的地方。背地里说说也罢,偏当着周掌柜的面说,他花了大钱给陆双文这么大个私窝子,你还祝他生意兴隆,不显见着把他当龟公了?幸而他不言不语的,不然当面你也下不来台。”
乔阳恍然大悟,却听彭立孟在一边拍案而起,说:“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