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始相见 ...
-
第二日,三人吃过早饭便一路玩出去,午后正在湖边一个小花亭里玩赏荷花,却来了一队人马,打头阵的几个一顿乱赶,硬是把众人赶出了花亭,然后位在花亭四周,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等着。
彭立孟探头一看,远处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带着圆黑墨镜,身上一袭黑底金丝亮绸长衫,迈着方步便走上花亭。
不等立孟他们发问,陈子壮自己就说:“他就是这里的‘官老爷’秦汝霖,和袁世凯素有相交,兵权都在他手上,狂得野。”
“我知道他,怕是过两天还要和他吃饭。青天白日,花又不是他自己的。其人可知。”乔阳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不派两个人,左边举着‘肃静’牌子,右边举着‘回避’牌子?这和以前的清官有什么两样?”彭立孟鼻子里喷着冷气。
陈子壮拍拍他的肩膀:“他这一坐,不知道要多久。”又被勾动了心事一样,接着说道:“要是不嫌弃,先到长三那边坐一下,反正周掌柜的帖子也是下到那里的。”
彭立孟虽有些不愿,但禁不住乔阳拉扯,三个人打了人力车就往李寓去。
李妈妈一见陈子壮就抱怨起来:“陈老爷,你要是真为我们四姐好,帮我劝劝她:官人终究是官人,本事再大,想一辈子守身如玉,不可能的事。昨晚秦老爷又找上来,她横竖不依,相打相骂的。还算秦老爷有涵养,稍瞪瞪眼就走了。你瞧瞧,挑三拣四,没福伺候老爷你不说,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你让我这生意怎么做得下去哟!”一眼看见乔彭二人,马上又陪上笑脸:“陈老爷,以后托您多多照顾,也带些朋友照看照看我们——要摆上一桌子?”
陈子壮说只是顺路坐坐,便和乔彭二人走上楼去。
到了门口,子壮往里一探,冰茹才刚起床,穿着家常衣服,一个大姐在背后给她梳头。子壮正踌躇着要不要把乔彭二人让进来,冰茹却已经在镜子里看到了他们,扬声笑道:“陈老爷和朋友来了,请进吧。”
等他们进来,冰茹已梳好了一个伶伶俐俐的发髻,倚在梳妆台边笑着说:“我刚起来,你今天却来得早。”又招呼大姐备下干湿果品:“这二位是你常提起的老同学吧?”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是比你出息些。”说罢就请两位到桌前坐下,让子壮一一介绍。
这时候人少,一盒果品很快就端上来了,不过是话梅佳应子糖冬瓜之类。子壮皱了皱眉:“我不要吃这些。难得我带了老同学过来,就不请我吃些好的吗?”
“脾气大,胃口也不小。我不缠着你给我带山珍海味便罢,你倒来问我有什么好吃的。就这些,想吃吃点,不想吃就饿着。”
陶妈就在一边说:“别的没有了,就是四姐今天的早饭还没端上来,我们自己熬的火腿粥,不知道各位老爷吃得惯吃不惯。”
“好你个吃里扒外!”冰茹对着陶妈眉毛一挑,“我的早饭自己还没吃到口,却又请别人去了。”
陶妈嘻嘻笑着:“四姐在这里说得这样无情,平时也不知道怎么惦着陈老爷呢。”
“呸,谁惦着他!”冰茹一骂,却忍不住笑了。
乔阳和彭立孟在一旁早听呆了,此刻见冰茹一笑,还不知就里,也跟着笑起来。乔阳捻起一片糖冬瓜说:“陈哥就是挑剔,我看着果品就不错。”
“你敢吃?你知道这叫什么,就叫喝花酒,是要交钱的!”陈子壮大叫一声,把乔阳惊得愣住,一片糖冬瓜也不知道是放下好还是吃了好。
“听他胡沁!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爷赏脸,还敢受什么钱。”冰茹说完亲自给他们斟酒,“两位老爷都是读书人,不像你,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我没轻没重?昨天晚上谁说话有轻有重地把秦汝霖气走了?”
冰茹放下酒壶,瞪了子壮一眼:“不提就罢了,提起来便一肚子火。”
“秦汝霖?就是今天在小花亭看到的那个?”彭立孟在一边问。
“怎么,老爷也知道他?”
于是三人便把下午的见闻说了出来,冰茹点头叹到:“我一介女流,本来不好说他的,但也闹得太不像些。我知道当官的心里都要霸道,但好歹面子上要装出亲民爱民的样子,他倒好,装也懒得装。你们没看见昨晚这里一阵好闹,不要说丢了他的脸,就是我们整个上海的脸也丢尽了。”
“被他丢掉的脸,不都被你挣回来了么?好大的胆子,你怎么就让他吃了闭门羹!”
“一开始都是客客气气的,就说身上不好,不见客了。谁知他喝了点酒,就在这里不依不饶的。我想既然这样,索性把事情闹大,看谁丢脸,就假意顺从,说既要开宝,必要先看看自家姐妹,把他领到外场,才一阵哭,连妈妈也被我抢白了几句。他被我一哭,酒就醒了,当着人又不敢怎样,就怏怏走了。”
子壮听了跌足道:“不好不好,你算是玩大了。昨晚他能把气吞回去,你看他以后怎么对付你!”
“那就随它去吧。各人有各人的命,真该我的,我也认了。”
“说是共和国的官员,比流氓还无耻!”彭立孟不禁骂了起来,“等我到了报馆,把这些丑事抖出来,他才知道厉害!”
“你凑什么热闹。”子壮皱了皱眉,“她是不懂事,你也跟着乱来。他知道厉害?到时候是你知道厉害!”
“子壮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好不容易争来了个新的国家,你就愿意看着它腐烂?”
“他才巴不得呢。天下亡一次,他的生意要好多少?你们成天说有人发国难财,怎么也不算上他一笔?”
“你几时又见到我发财了?古董店一年到头能挣多少?不过结交了些朋友,别人看起来就了不得了,背地里闹亏空,也只有自己知道罢。”转向彭立孟,“你是不知道厉害,整个大上海,官官相护,紧紧勾结。你得罪了一个,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官场,他们有本事让你死得不清不楚。”
“我是不懂事,也要帮着劝彭老爷几句。上海外面看着繁华,里头是最黑的,多少人失足陷在这里,连身家性命也赔上了。要我说,能走得赶紧走吧,外面的人也不要来了,就让它自家烂死在这里算了。”
“这不是国家公民应该做的事情。”彭立孟还要说下去,陶妈却端着一个漆木托盘走了进来,放下四碗火腿粥,几碟小菜,又把一幅请帖交给陈子壮。
“定是陆双文出师的事情。”冰茹撇了撇嘴,“她好出息,听说当着陆妈妈的面把全身家当都脱下来,走了个光身——其实她哪里用这样了,陆妈妈不争气,在外面养汉子,她光是借给陆妈妈的钱也够赎身的了。”
“她就是性子烈。我听周掌柜说,以前生气了能吞一盒鸦片膏,亏她命大,到底救了回来。”
“这叫命大?这才叫命苦!你听书看戏,那些好人家的女儿,横了心要死,没有死不成的。只有我们这种贱命,身不由己,要死也死不了。”
冰茹眼睛一瞟,却看见彭立孟满脸不平之气,便对子壮说:“我看你这个朋友和以前交往的人都不一样。”把酒杯往立孟面前一放:“彭老爷,吃我这一杯酒,暂且释怀吧。若为了这些小事气成这样,你就没办法在上海立足了。”
彭立孟一笑,脸色略送了些,把酒一饮而尽。
陈子壮吃完了粥,看看已经差不多五点了,就要走。冰茹也不留,只让他待会记得把局票送过来。
彭立孟本来不惯逢场作戏,早如坐针毡,一听要走,如释重负。乔阳在上楼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几个莺莺燕燕,满心想留下来,但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一同走出去。
三人走出李家书寓,彭立孟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去赴周掌柜的酒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