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繁花》竹樾

2、Chapter 1 君应有语（2）

　　此时，叶长亭眉眼渐凌，她本就是上成的容貌，此时虽是神色不悦，却依然竭力掩饰着眼底的怒意。

　　她着一袭湛蓝锦缎衣裙，袖口处，腰身处皆绣上了描摹的金线，更显华贵。柳眉之下，此时是一双蕴含怒气的杏眼，却眼波流转，别有一番风韵。不同于长安的清丽俊俏，叶长亭的容貌即是明艳的，宛如绽放初期的昙花，热烈而艳丽。

　　长安微微抬眼，略弯了唇道：“托圣上之福，称不上贺喜，长安只是奉命行事。”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眼底的情愫像是一眼望不穿的深潭，言辞间不见丝毫骄傲，仅余下谦卑恭谨。
　　长安怎会不知，眼下的形式显然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因此不可过早翻了脸，或是显露出丁点儿的傲气与筹谋。

　　虽说如今皇上赐了婚，看似是自己隐忍多年初见成果，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是，叶府毕竟在朝堂之上存有一席之地，且分量不轻。往后即便嫁入皇家，君臣有别，却仍需这叶家作为权势争斗的筹码。

　　更不要说，这皇家关系盘根错节，若在朝堂外还有这样一股势力支撑着 ，不求富贵荣华，更改局势，但求危急关头，尚可留有一线生机 。

　　对于叶府，长安知道叶夫人与叶长亭皆视自己为眼中钉。自梅雅离世后，叶青云心存愧疚，连带着对长安也更加怜爱。叶夫人原本就嫉恨于梅雅的出现，妒忌她抢夺了夫君的宠爱，自然对于她遗留下来的长安也多了几分怨毒。

　　叶长亭相较长安来，年长一岁，却是至今都未能允有婚约。再加上她向来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自她抵达婚嫁年龄起，携礼登临叶府的贵族男子，更是如过江之卿，纷至沓来，但奈何她确是一个也瞧不上的。

　　叶长亭自幼便骄纵惯了，对于那些登了门求亲的世家公子，百般刁难鄙夷。前来求亲者，许多皆是冲着叶青云的面子，也就忍了。反正这样的姻缘不过就是交易一场，中不中意不重要，也就更谈不上爱慕可言。

　　可是即便只有交易，叶长亭的名声在这些世家之女，大家闺秀之中也算是彻底被抹黑了。如今看来，年龄已十有六，若十八之前还未出阁，怕是就真的要败坏了门风。

　　如此一来，叶长亭对长安多少也是打心底里的嫉恨。

　　此时，长安四两拨千斤的答完了叶长亭的话，沉默的站着，不动声色。她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澄澈宁静，似是月光下的汪洋大海，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是暗波汹涌的内心。

　　叶长亭此时双眉紧蹙，但奈何不易发作，手指在身侧一根根收紧，面色也显得愈发难看，已是远没有了方才的红润。

　　“够了！叶家何时轮到你们如此放肆！长亭，与其在这里担心你妹妹，倒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如若十八之前还未落定婚事，到时就别怪为父替你做了主！”叶青云见此情形，不由得厉声开口阻止。

　　他的眼底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以至于使他双眉紧蹙，目光锐利的宛如一把破空而来的利刃，携带着呼啸而来的剑气，刺伤了叶长亭的骄纵。叶青云见叶长亭收敛了气焰，此时低着头站在一旁，脸上虽仍旧是不甘的表情，却也再不敢轻易言语出声。

　　他轻咳了一声，转而将目光投在长安身上。一改方才的寒风凛冽，气势逼人，变得和缓有度起来：“长安，你如今已是许了亲的，自此便算是入了皇家。虽为侧妃，却也需尽好妻妾之本分，切不可败坏了夫家颜面。你可懂得为父心思？”他坐在堂内的红木椅上，眉宇间满是忧思凝重。

　　长安微垂了眼睫，眸光中是无法言说的情绪。一点点动容，一点点晦暗，一点点深情，一点点落寞……但纵使有千万种情愫在心头翻涌升腾，却皆是被面上的平静压制，幻化成眼底或明或暗的纽带，纠缠交错。

　　“长安谨记父亲教诲，毕不辱命。”小心收敛起眼底的情绪，抬头，目光中尽是不卑不亢，沉着坚定宛如磐石。

　　望着眼前的长安，叶青云有一瞬间的愣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作何言语。

　　“哎呀！老爷，长亭不过就是眼光高了一些，您又何必动怒？要说这女儿家，夫婿最是重要，慎重些也是错不了的。若是未能随心，被迫草草成亲，怕是这往后的日子，也不能完全被自己掌控了去。那时，即便是嫁于皇权贵胄，又能如何？反倒不及嫁于匹夫温饱一生来的踏实。”

　　叶夫人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瞥向长安，言辞间看似无意，实则却是暗指了长安得皇家赐婚，未必全是幸事。她眼角的细纹，随着轻微的眯眼，有些许浮现。神情中是披着轻笑外衣的怨怼与算计，若未细看，怕是当真会被她爽朗的笑声骗了去。

　　她撇撇嘴角，望向长安的目光中又多了几丝嘲讽。长安却始终未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微垂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的思绪，更显的高深莫测，难以参透其神思。

　　正在如此突然沉寂下来的氛围之下，一个明朗的，却又带着点慵懒戏谑的声音，打破了眼下的尴尬局面。

　　“说到恭喜，怎么能少了我？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妹妹出嫁，缺了我这做兄长的贺喜，多不体面。你说是吧？小长安！”

　　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在府邸的长廊间寻得一抹清俊身影。有些远，看不大仔细，却远远只见那人手持一把折扇，身着浅紫色长衫，看起来修长又出挑。

　　那人缓步走来，步伐轻快中带着些许懒散意味。步伐迈动间，引得那串挂在腰间的三连玉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动听，与方才的人声如出一辙。

　　待那人走近，方才看清，是位俊俏公子。他乌发束起，罩以金冠，可见俨然已是弱冠之年。他长眉入鬓，目似点漆，便更衬的他面若冠玉，丰神朗朗。可唇角边扬起的戏谑弧度，又轻易便能给人以玩世不恭的浪荡感觉。这是个像狐狸的俊俏公子！

　　长安听到声响，只是刹那间，眼底已浮现出了然的笑意，连带着唇边的笑容也满是意味深长的眷恋与深情。开口时，声音里尽是欢喜与俏皮，所有的情感，皆化作两个字：“哥哥！”

　　叶长君此时已走近她，抬手轻揉她的发顶，眼底的温润与柔情，化作一汪春水，满的就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抬起手轻捏长安面颊：“瘦了！仅月余未见，如今小长安也要嫁做人妇了，往后这府里怕是要冷清不少了。”叶长君眼底闪着温润的光，唇角边仍旧挂着戏谑的笑，但眉宇间却是遮掩不住的深情不舍。

　　叶长君虽为叶夫人所生，乃叶府真正的长子嫡出，如今又得朝堂重用，任兵部侍郎。数月前，南疆战乱。他擅自请命，得了皇上恩准，独自带兵驻守南疆数月之久，今日方才凯旋。

　　虽是嫡庶尊卑有别，可叶长君却仿佛根本没将嫡庶之分放在眼里，他自小便对长安疼爱有加，相比起叶长亭，他待长安似乎更加亲厚。因此，不免招来叶长亭更多嫉恨。

　　长安眼底仿佛有光，笑容明媚如盛夏骄阳，微微欠身行了礼，方才道：“劳兄长挂心。数月未见，兄长可安好？自兄长离去，长安无不惦念兄长，如今归来，可要多留些时日才好！”长安眸光闪亮的盯着眼前人，神情里满是往常里少有的欢喜。

　　如此，换来眼前人又一次的轻揉发顶，与那仿佛深潭般缱绻动人的温柔目光。

　　叶青云望着眼前谈笑着的兄妹俩，眼底是升腾而来的欣慰。好在，他的长安也是得人疼惜挂念的。而同时，他似是有意无视站在一旁，目光怨毒的叶长亭，轻声叹了口气，敛起眉宇间的情绪，再未置一词。

　　此时暮色消散，暗夜来临。今夜，夜凉如水，却无风，空气里有轻微的潮湿感，天边依稀可见几粒忽明忽暗的星辰，让这个夜晚平添了不同于以往的宁静安逸。却已是往后时日里，少有的安逸之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