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淡季风

4、3 你选择了高

　　郑贤话不多，动作却很快，在其余的人忙着启动造梦机的时候就已装好爆破装置，推门而入：“你们速度快点，我手里只有一把枪，方才出去的时候看见警卫捏着对讲机传话，估计已经发现我们了。”
　　准备前往下一层的众人赶紧戴好耳机，然后就被幻境的旋涡卷进了第二层梦境。
　　摩托的引擎声带起滚滚尘土，人声喧闹，头顶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在昏黄的灯光中猎猎打转，愉快地与几只红头苍蝇共舞，周遭叫卖声和讨价声此起彼伏。
　　不知道自己掉落在哪个位置，林欣烨正要撑起身子起来查看，就见头上的微弱天光猛然被遮住，一张横眉怒目的大脸填充了他的整个视野：“臭小子，你怎么躺在我的瓜堆里？充大爷呢？快滚！”
　　林欣烨低头看了看手底下触感诡异的光滑面，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标致的绿皮西瓜，只好咽下发馋的口水，冲那怒发冲冠的映射大叔赔了不是，然后撤身而退。
　　用指尖滑了滑对讲器上的旋钮，林欣烨在一片车水马龙中联系其他队员：“阿航，狮子，小歌儿，你们现在在哪？”
　　“烨哥，我们已经碰面了。”耳机中传来陆施语略带喘气的声音，看起来另外一队人马正在赶路，“目标的定位离你很近，就是这条巷子。那个男孩好像闹了什么事，被一群人追着往贫民窟那边赶了，你紧跟着他，别丢了。”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林欣烨丝毫不敢耽搁，一面戴上墨镜掩人耳目，一面支棱起耳朵，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不远处摩托鸣笛声变得密集，叫骂声不绝，似乎有什么骚乱阻碍了小巷中的正常行人。林欣烨暗暗从主道闪身，在一家水果店的七彩凉棚下随随便便地往塑料椅上一坐，唤道：“老板，西瓜怎么卖？”
　　老板正在屋里抽烟打斗地主，整个房间乌烟瘴气，就听软件合成的娇柔女声一会“对K”，一会“不要”，忙着咔嗒鼠标，愣是没听见林欣烨的叫声。林欣烨见他无暇理会，便光明正大地赖在老板家的椅子上不走了，还省了个“座位费”。
　　撵人的骂声逼近了，林欣烨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见身边路口有一个穿白背心的大汉虎目圆瞪，手里拎着杆扫帚，气哼哼地仿佛在等什么人。
　　“大哥，”林欣烨熟练地从上衣口袋中摸出来一根烟，被壮汉拒绝之后也没有强塞，只是问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有个小鸡崽子在我兄弟店里偷吃瓜，还想顺一个回去，恰巧被他发现了。那破小孩把他店里嘚腾的鸡飞狗跳——看我不弄死那小子！”汉子撸了撸袖子，活动了一下关节，紧接着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熙攘的人群。
　　忽然，站在道旁的林欣烨被一个瘦小的身躯撞了一下。他赶忙低头，惊鸿一瞥中与一双炯炯发亮的黑色眼睛对在一起，虽说满脸是泥，但那熟悉的面孔马上让他认出来这是目标。
　　林欣烨望向身后分叉路口边上在泥里打滚的一群孩子，转了转眼珠，故意闭着嘴，一会儿没做声，待到那男孩蹑手蹑脚想要溜时，才拍了拍壮汉的肩膀：“大哥，你要找的是那个小孩吗？”
　　壮汉猛然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是泥的男童正无辜地蹲在路边，立马认定那是偷瓜贼：“嘿，就是他！偷瓜的小毛猴别跑！”
　　那顽童吓了一跳，奈何唇边还有西瓜鲜红的汁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便仗着自己个子小比较灵活，索性撒丫子就跑。
　　身后赶到的众人听了壮汉的号召，没人生疑，呼啦一群人都拥向了那条小道，骂骂咧咧地追远了。
　　林欣烨见那行人都走远了，用手捻起领子上的对讲器，低声说道：“狮子，跟你哥说一下，计划临时改变，你们先按着别动。”
　　另一头的陆施语一脸蒙圈，期期艾艾地问：“不，不是说我们一起把他引到贫民窟去，然后我变成小孩对他进行爱的教育吗……”
　　“嘘，”林欣烨抬眼看了看那泥兮兮的小偷，见他仍疑神疑鬼地朝自己这里张望，便再度压低声音嘱咐，“计划没有变化快，这是盗梦活动的宗旨。别担心，我没什么事，蒙汗药都带好了。”
　　然后他掐断通话，走到一家店口要了个刨开的西瓜，接着看似随意地来到一脸戒备的男孩跟前，犹自找了个纸壳垫着就坐在了长草的墙根上。
　　那男孩一直站着没动，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似乎摸不透身前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好意帮他引走“追兵”，又为什么要大大咧咧地坐在这，像个没事人一样吃瓜。
　　掰下一瓣脆生生、汁水横流的西瓜，林欣烨把男孩晾在一边，自顾自地嘎吱嘎吱，边吃边用纸巾抹嘴，优雅地啃完了一片西瓜，感觉在上一个梦境奔波留下的汗水就此得到补偿。
　　男孩盯着优哉游哉吃瓜的林欣烨，唾液腺叛逃组织，禁不住发出了响亮的吞咽声。
　　林欣烨这才抬起头看了看男孩，偷瓜贼被他看得一愣。面前的青年眉毛弯成一个温和无害的弧度，眼神清澈得像一井甘冽的泉水，嘴角近乎柔和地勾起——宛若一种将自己全盘托出的关怀与信任。
　　“给你。”
　　“……谢谢。”男孩下意识地接过了青年递过来的一片西瓜，刚到手又被“不能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和“不能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两种想法纠缠，最终犹犹豫豫地挪到林欣烨旁边，谨慎地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而后安静地挑最上头啃了一口。
　　熟透的绿皮瓜清甜又解渴，男孩觉得自己几乎干裂的味蕾受到了治愈，对陌生青年的好感油然而生，正打算搭话，却听那个翘着二郎腿吃瓜的人开口：“为什么要偷瓜？”
　　这种问法显然不算太友好，男孩好不容易缴械的戒备又卷土重来，他弓着背拉远了与青年的距离，斟酌了一会，最终还是回答了：“我爸不给我买，我又想吃。”
　　青年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然后又仿佛漫不经心地问：“朋友呢？让你朋友去买一片分给你不行吗？”
　　男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多了几分阴霾。可惜身边这人对他有解围之恩，不好一下子翻脸，只得不情愿地勾起脚尖，踢翻了一个空易拉罐：“他们哪有那么好。”
　　年轻人唔了一声，像是察觉到了男孩的不悦，便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以后别再偷了。”
　　男孩撇了撇嘴，冲天翻了个白眼后又啃了口瓜，不知是天气过于炎热还是怎的，总觉得头涨涨的仿佛灌了铅。
　　“我不是迂腐的老教师，”林欣烨看见他不信服的样子，只好探手一刮满脸惊愕的男孩鼻尖，挑起眉毛继续说，“只是好心提醒你，这种事被发现了，就像你刚才那样，可能被打得连亲娘都不认得。”
　　“但我不偷就吃不到。”男孩满不在乎地把林欣烨的说教当耳旁风，摇头晃脑地又踢翻了一个易拉罐，罐子滚了几圈，掉进一个堵满塑料袋的排水沟里。
　　“那你现在是怎么吃到的？”
　　男孩一愣，还没来得及张嘴反驳，就见林欣烨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瓜，随意把手往身后一撑，目光灼灼地盯着小盗贼：“相比起拿钱去买，偷抢得来全不费功夫，利润当然最高。然而但凡脑子里有点经济思想的人，就知道这种收益高的行当风险也相应高，权衡一下，大多舍弃风险高的，去追求四平八稳。”
　　“你选择了高风险，”青年眯了眯眼，竟然笑了一下，“有野心，有胆量。但是动动你的小脑瓜，这翻船的几率十有八九，能不能捞回来一把，全靠天——况且老天爷站不站在你这一边还不是你说了算。”
　　“不偷就吃不到？生意人，眼光放宽点，达到目的的手段远远不止一种。就算你用帮老板赢两局斗地主来交换，风险也比小偷小摸要低。”
　　“更何况，”林欣烨犹豫了一下，本想直接说正当手段得来的东西拿着心里踏实，但又觉得直接弘扬正统思想可能行之不易，只好绕道旁侧敲击，“更何况正当手段得来的东西，还不需要买售后保险——万一好容易的了手，又被人找上门来，岂不是又多了些麻烦？”
　　表面上挂着颇有说服力微笑的林欣烨在心里却脸黑如煤球，暗自想：还好没报师范类专业……就自己这教育水平，恐怕教唆出来的都是一帮小混混。
　　然后他抬眼一看男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那小混球竟然一脸崇敬和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眼神好像在说对哦我怎么没想这么细致……貌似被说服了。
　　林欣烨震惊地踹翻了一个易拉罐，那罐子惨遭灭口，丁零当啷哀嚎着横穿过坎坷的泥路，最后咕咚一声撞在一家杂货铺的后门上，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小偷小摸地更文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