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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计划真是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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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身边的人戴上洁白的手套,仔细地把子弹一颗颗推进弹夹,林欣烨忽然偏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他:“非杀人不可吗?”
陆航谨慎地装进最后的子弹,咔嗒一声塞回弹夹,这才叹了口气,笑着瞥了林欣烨一眼:“又没认真听讲,这是对付映射的。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植入思想,并不是置他于死地。”
林欣烨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终究没再说什么,但是默默地在阴影里紧了紧别在腰带上的便携式手枪。
陆航也没再看他,却悄悄伸出一只手,捏了捏身边青年冰凉的手指,随即缩回。他咬了咬嘴唇,看向车窗外的瓢泼大雨,在心里低声想:除非万不得已。
车头灯在纷纷扬扬的雨雾中仅存两道光柱,朦朦胧胧地拐过一个又一个街口,最终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林欣烨踏下车,不幸一脚踩进了水坑,溅得裤脚冰凉湿透。他啧了一声,踮起脚尖跨过积水,撑开一把黑伞,顺手遮住从车里钻出来的陆航:“问一下狮子那边进展如何。”
偏过头朝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声问了几句,陆航摸了摸下巴,也打开了自己的伞,加快脚步朝那栋建筑走去:“施语差不多好了,目标应该已经在朝废弃的垃圾场前进,你和余歌动作快点。”
林欣烨应了一声,把手在陆航的肩上搭了一下,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向各自的方向走去。
小城市的狭隘天地间风雨如注,水声如雷贯耳,几乎屏蔽了其余的任何声响。林欣烨一面快步走着,一面喉咙发紧地回忆雇主的任务。
随着盗梦行业的日益壮大,盗梦这项技能逐渐被政府重视并且专业化,同时一座又一座的盗梦职业学校和一批又一批的盗梦者也应运而生。
从此盗梦不再是一种小偷小摸的间谍行为,而是演化成为一种名正言顺的工作。鉴于越来越多的群众开始具有梦的保护意识,盗梦者的工作难度也逐渐加大,后来在政策的推动下,盗梦者渐渐被归为司法部门的从属员工,为法律的审判、对罪犯的思想教育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林陆这行人此次的任务,便是对一个连环捅人案的年轻凶手进行,呃,儒家正统的仁爱思想植入。
接到任务当天,五人便聚首讨论了个通宵。几个人都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嘴巴边毛还没长齐,加上这次对象乖悖违戾,商讨出的计划十分蹩脚,对演技的要求极高,使林欣烨产生了“自己应该转到传媒系”的人生怀疑。
他步伐轻盈地跳过几个咕嘟咕嘟下水的井盖,抹了抹满脸水汽,再抬头向前看时就见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留着中长发的痦子吹着口哨朝他走来。
“小歌儿。”林欣烨熟稔地打了个招呼,打量了一番对面青年的装束,忍不住嘴贱调笑了一句:“穿着挺有□□的范儿,改天介绍我大哥给你认识?”
“别闹,”痦子嗤笑一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办正事呢你个没正经的。预定路线应该在这里吧?要是截不着人就麻烦了。”
林欣烨点点头,冲余歌勾勾手,借着大势已去的蒙蒙小雨,两人一转弯拐进垃圾场中心的一条狭窄的小道。
垃圾场里堆积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糟粕,尽数包裹在红红黑黑的塑料袋里,此刻经大雨一浸,有不知名的诡异液体自“山体”脚下蛇行而出,恶臭弥天,熏得余歌差点没站稳,捂着鼻子瞪着在前面艰难前进的林欣烨:“筑梦师大人,您有必要把这里弄得这么逼真吗,至少考虑一下工作人员的生命安全好吗?”
林欣烨以一个同样胃疼的姿势回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吗?测梦员对他以前回忆的梦境检测结果就是这样,我必须要还原场景,不然这个嫌疑人心较比干多一窍,必定发现我的马脚。”
前面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风中还隐隐有啪嗒啪嗒沾着水的奔跑足音,余林二人对视一眼,心跳陡然加速。
“来了。”余歌沉声道,掂了掂手里提着的木棒。
林欣烨戴上墨镜,略一迟疑,不大放心地问了句:“真的要对一个小孩这么狠吗?”
余歌斜过眼来,脸上面无表情,只听到声音冷冷地在风中消散:“小孩?这只是他在潜意识里认为这个世界中他还处于童年,实际上我们要揍的这个人,是拿着滴血的寒刃,无情地捅碎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结果了一条又一条生命的反社会,况且这只是任务。”
林欣烨沉默地注视着手里的棍子,良久没说话,然后就听前面又传来一句补充:
“不过下手也别太重,把人打到迷失域去就不好办了。”
哭声由远及近,一双白球鞋忽然出现在垃圾堆的拐角,鞋主是一个约摸初中年级的男孩,很明显是从身后那栋灰色的学校中跑出来的。男孩跑得太快,以至于地面蜿蜒成河的污水溅了不少在他的破球鞋和小腿上,显得格外狼狈。
余歌瞥了眼明显犹豫了的林欣烨,叹了口气,只身向前,脸上表情骤然一变,扯出一副不怀好意的劣笑:“哟,小弟弟,你这是上哪儿去啊?”
男孩惊惧地扬起头,面上不知是泪痕还是雨痕斑驳交错,瞳孔紧紧缩成一线,嘴唇哆嗦道:“你,你要干什么?放我过去!”
“放你过去?没听过要留买路钱这一说吗小屁孩。”林欣烨咬了咬牙,挺身上前,堵严了羊肠小道,眯起眼由上至下看了遍瑟瑟发抖的男孩。
男孩用余光瞥了眼不善来者手中掂量的木棍,眼睛转了转,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好软下声音小声哀求:“大哥哥,放我过去好不好?我现在身上没带钱……”
“没带钱?”余歌狞笑一声,提步向前,和林欣烨形成了一个逼仄的包围圈,居高临下笑得阴冷,“你以为口头说说我们就会相信吗?”
男孩的脸上霎时间闪过一丝凶狠的神色,他眼神冷峻地扫了扫两个“伪装混混”,竟抬起下巴舔了舔虎牙,桀骜而不屑地笑了笑:“打伤我你们没有任何好处,仅是白费力气。我倒想知道是我的那个仇家下了血本,雇你们来的?”
事态的忽然翻转令林欣烨暗吃一惊,他侧脸觑了觑余歌的面色,见他也仿佛挨了一记闷棍,眼睛微微瞪大。
无奈上台容易下台难,余林两人不得不将这场戏演到底。不由分说地将男孩撂倒在地,一手抄一根棍,乱棍齐下,打得男孩嗷嗷直叫,头发全沾满了臭烘烘的泥浆,抱着头不堪地往边上蹭。
“住手!那边的人干什么呢!”忽听一声嘹亮的吆喝,就见两名白衫黑裤的警卫从道路一边抄了过来,气势汹汹。少年蓦地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如他们所愿高声呼救,而是趁林欣烨他们略一迟疑,悄无声息地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踉跄了一下,很快跑远了。
余歌目瞪口呆地望了望男孩绝尘而去的方向,糟心地挠了挠头,嘟起嘴看向来人:“怎么办,人跑了,上哪追去?”
林欣烨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走过来:“计划真是滴水不漏啊,陆航。”
对面的警卫在帽檐下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容,林欣烨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一把掀了冒牌警卫的帽子来扇风:“盗梦师,你确定没认真听讲的是我而不是你?负责人给你看资料的时候有没有提到罪犯的童年经历,你知道刚才那小子跟我们说了什么吗?”
余歌在一旁困兽般兜了几个圈,咬紧嘴唇想了想,随即抬首望向另外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警卫:“学霸,你的药是能保三层梦境没错吧?”
那个短发青年闻言抬起头,嗯了一声,然后补充提醒:“梦境规则不必多说,梦的长度每层十二倍地递增,现在时间不早了,既然第一层行动失败,只能采取强制行动去第二层碰碰运气了。”
“郑贤说的有理。”林欣烨点了点头,“等陆施语过来……”
“哎老大哥们,闲的没事怎么不去堵人啊,凑桌打麻将呢。”
说曹操曹操到,四个“老年玩家”一脸犯了错的表情藏好尾巴,各自默默在心里盘算该如何跟大小姐解释。
陆施语拿着一个蓝色垫板夹挡雨,提着一双高跟鞋,踩着帆布鞋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看得出她十分厌恶人民教师这个行业,刚演完就撂挑子,直接把制服领结扯下来像穿鱼似的穿过高跟鞋帮,毫无形象地提溜在手中,成功从教育事业的女精英变身不三不四的女屌丝。
她好整以暇地扫过一排仿佛接受审讯的蔫茄子瘪白菜,装模作样地冷笑一声:“人呢?感情爹我呕心沥血半天的教育成果到你们这又让他放飞自我追随本性去了?”
陆航硬着头皮出列,低声下气地解释:“是为兄我考虑不周……”
陆施语倒是宽宏大量,满不在乎地笑了几声,鼓励地拍了拍陆航的肩膀,紧接着语出伤人:“没事,反正我也没想过这事会成。”
陆航:“……”
所以他这当哥的尊严何在?
打嘴炮归打嘴炮,相互寒掺了没多久,五个人重整旗鼓,商议用陆施语悄悄装在男孩身上的定位仪将他逮住,然后强行迷晕,用造梦机带到下一层梦境,郑贤留下来负责提醒“坠落”。
原计划的路线应是陆施语扮演童年时候伤过男孩自尊心的师长,逼他跑出学校,恰好碰上余歌他们遭受痛打,再由陆航一行人救下男孩,安言抚慰,从而使得他觉察到身边的正义力量……然而世事无常,他们连滚带爬地栽在了第一步。
嘱咐好队员不要引起映射的注意,陆航压低帽檐,冲林欣烨打了个响指:“走吧,去‘围剿’。”
林欣烨跟着他走了几步,眼神倏忽落在前面人没窝好的领背,伸手拽住陆航的衣角,止住他前进的脚步,耐心地帮他翻过来:“睡前没注意吧,准备引领时尚新潮流?”
陆航僵住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等林欣烨整完他的衣领,在他背上拍了拍,抽身而去后,他才堪堪舒一口气,后背被触碰过的地方遗留着让人心神不宁的温度,催着呼吸也一同快了起来。
向前走了一会感觉不对的林欣烨回过头,见陆航六神无主地愣在原地,还是在细雨中凌乱的版本,感觉自己的头又大了一圈——没谱的计划也是这人出的,智障儿童也是这人承包的,真不知他是怎么拿到毕业证的。
林欣烨觉得自己被硬生生地逼出了几分母爱,掉头回去,拉着陆航的手就往前走:“别晃神了,这次大家都没经验,没人会怪你,走一步算一步,谨慎点就行。”
他没看见背后的陆航一副手里握着的是烫手山芋般的神情,想松开舍不得,想紧握没勇气,只能不上不下地虚虚由林欣烨引着,血液像是加了个泵,呼呼地蹿个没完。
这样下去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