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善约

6、幕五 情难自禁

　　诸邑沿着长长的石阶走下，想到自己的车辇似乎还在未央宫外的章台街。自己一夜未至，驾车人该等得心急如焚了。

　　走到驰道上的时候她听到一嘶马鸣，抬头望见等在那里的不是自己的车辇，而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望着她，眼里有某种含义不明的激越情绪如野火烧着。她干涸的唇似乎动了一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无力戴起原以为早已习惯的面具。她就那样站着，红妆褪尽发鬓凌乱狼狈不堪。

　　那人忽然有些怪异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邪魅的气息。“公主，上来吧。”她怔怔地看着这只朝她伸出手。她没有拒绝的理由，马上的人是她的丈夫，而且深重的疲惫令她从未比此刻更想回家。

　　她的手犹犹豫豫地放入那个温暖掌心。那双手用力一拉，将她抱上马背。侧身坐在马前的那一刻，她闻到一阵浓浓的酒气，蓦然有些惊惶。在她最无力掌握的时刻，事情的发展开始有些失控。在她还未反映过来之前，马儿已在人迹寥寥的章台街上飞奔起来。

　　诸邑有些紧张地抓住马颈上的鬃毛，听着寒风凛冽地从耳边刮过。街道两旁的街景似乎比平时低矮了许多，迅速地向后退去，转瞬不见，一如生命中那些不复存在的人事和光阴。这是她第一次骑上马背。小的时候，她想过很多次，却从未试过。然后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连想也不想了。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回家的路上。马儿已经过了香室街，眼看就要到了洛城门。“赵破奴！你这是要去哪？”她有些恼怒地回头，微微的头痛让她的情绪有些失控。马忽然停下了，她看到一双眼，在薄暮中明若晨星，却又透着有些许的迷惘。那双眼离她太近了，近到看得清自己映在其中的影。她又回过头去，日光微熙，依稀照着远处的城郭和山岚。她听到他低哑的声音，“诸邑，你的耳坠呢？”她抚上左耳，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大概掉在路上了。”她烦乱地应道，甚至没察觉他称她诸邑。“我们回去吧。”“好，我们回去。”他喃喃应道。

　　黑色的骏马在杜门大道上缓缓地行着，路上已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街上的雪渐渐融开了些，寒意却更甚。他右手持着缰绳左手牢牢地拥着她，有些灼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感到自己衣上昨夜留下的融雪在这样的温度下慢慢蒸发。他的呼吸，带点潮湿的醉意暖暖地地黏附在她颈上。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试图摆脱这种有些尴尬的状态，却被更紧地圈入他的怀抱。

　　她觉得头痛得越来越厉害，深重的疲倦如潮水般涌过来。“已经到巷口了，我想下来自己走一段。”“不行。”身后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什么？”她有些恍惚地回头，看到他微翘的唇角。他在笑吗？是的，带着某种尖锐恨意的笑。“我说，不行。”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开始游移，有些发烫的吻落在她的后颈和耳背。昏昏沉沉的她终于惊醒，用力推开他。“赵破奴！你想干什么？”他强有力的手臂紧紧锁住她的身体，他的声音带着发烫的气息痒痒地拂过她的耳廓。“诸邑，十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你有没想过我……你有没想过爱我？”怀里的人忽然停止了挣扎，却在下一刻跳下马去。他跟着一跃而下将她横抱而起，径直向府门走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墨黑的雾气，黯淡得没一点光芒。“可是现在我不想要答案了，我想要你。”

　　“将军，公主她……”，管家郑伯有些诧异地望着这样回来的两人。“走开。”语气里有逼人的寒意，仿佛对的不是他的家仆而是他的敌人。所有人都让到一边，望着赵将军抱着公主上了西阁。

　　将诸邑放下后，赵破奴合上了身后的门。他靠在门上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仿佛又回到往日的优雅和从容，她说“赵将军，你醉了。”窗外的天渐渐又有些阴了，似乎还飘起了雨，淅淅沥沥。他低头笑出声来，声音里是满满的苦涩。“诸邑，我也希望我醉了……醉到再也不记得你……”接着他又抬起眼望向她，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忘掉他？”

　　诸邑的脸上不再如之前那般苍白，而是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这句话仿佛一粒火种，在她恢复了平静的眼眸中燃起大火。“忘掉他……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我忘掉他？”她的目光散乱，似喃喃自语一般念着。然后她逼视着赵破奴的双眼，眼里有近乎偏执的坚定，咬牙切齿般从发白的唇间吐出一句话“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忘掉他。”

　　“很好，那我就不需要再等了。”他将她拉进怀里，有些粗暴地解开她锦服的腰封。她的身体似乎散发出一种迷离的香气，熏得他醉意更浓。忽然他感到颈上有一阵冰凉，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此刻有一片刀刃正抵着他的喉。“你给我出去。”眼前的女子决绝而简明地提出她的要求。他望着她的眼，低笑着握住刀刃，鲜血沿着刀刃的边缘滴下。趁着握刀的手有一丝颤抖，他一反手击在柔弱的腕上。诸邑跌在地上，金属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跨坐在她身上，按住她的手臂，他的血沾染上她如雪的皮肤。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侧脸望向那落在不远处的凶器。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把短剑。十年，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就像她一直把它的主人放在心里。恨意和情欲在他体内冲撞着，那劫火终于喷薄而出，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