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善约

4、幕三 隔帘望影

　　晚秋的黄昏，天气渐凉。有一乘车辇吱吱呀呀地自长街的拐角处过来，在浞野府门口停住。帘布被掀开，露出的一只白皙的手。接着，一袭绯红的衣裙忽然明亮了整条街黯淡乏味的风景。华贵厚重的织锦泛着浅淡的金银色泽，明艳的颜色有些不协调地裹着单薄的身体。她缓缓地下了宫车，步上石阶，并示意婢女上前扣门。朱拓大门摇摇晃晃地开了，她以优雅的姿态迈入高高的门槛，走过那熟悉的庭院和回廊。

　　这个院落不大而且有些荒芜，不似大多数宫室王府那般名花异树缤纷满目错落有致。尤其在这个时节，更是显得有些凄凉。干燥的秋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夏日那些微微湿润的空气似乎也曾酝酿过一些稀薄的花香，只是如今早已消散。

　　此刻院落中立着一名男子。他肤色黝黑，脸部的线条显得过于坚硬了些，目光中的刚毅以及唇边那一道细小的伤痕隐隐约约地昭示着他的身份。即使此刻他并未身着战甲，仍能够感觉到他身上有些塞外边关留下的气息。他就这样望着回廊上绯红色的纤弱身影，目光再未移开。

　　那女子犹豫着停住，朝着他站立的方向微微颔首施了礼。他踏着枯黄的草叶向她走去，快到她面前时，他听到一声“赵将军”。薄薄的唇泛起一抹苦笑，“公主，你回来了。”她再次点头，礼貌而疏远。“长公主可好？”“还是老样子。”简单的对话后，庭院寂静得只剩风声……沉默令他有些尴尬，她却依旧从容地看着他。“将军还有事吗？”“没有了……”她施礼后转身离去，永远看不见身后的温柔目光。留下的人对着空荡荡的长廊轻念“起风了啊……天气越来越冷了呢，以后要早点回来。”

　　入夜，赵破奴望见西边阁楼上的灯盏又一次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橼，依稀看得到模糊的影。她此刻在做些什么呢？在那里的人，是他的妻子。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在骠骑将军的葬礼上。那时也是秋末，人群散尽后，她站在路边死死地盯着一株病瘦干枯的桃树，白色的衣袂在簇簌秋风中飘舞。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柄短剑。

　　那柄剑，骠骑将军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最后。他记得那时，他从马上跌落，曾经年轻骄傲意气风发的脸已毫无血色。那柄剑就落在他身边，他听到他说：“破奴，帮我把它带给诸邑。”

　　于是那一日，在他的葬礼之后。他就这样走过去，递出那柄剑，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说了。她紧紧握住那柄剑，宛若干枯的眼终于涌出泪水。

　　他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有种恍惚而怪异的感觉。在他想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之前，他已经将她拥入怀里。她纤细而柔软的身体忽然一僵，却没有推开他。那柄剑被她握在胸前，冰冷而坚硬地烙在他心口，仿佛提醒着什么。可是，他舍不得放开。后来，她说她不爱他。他当然知道。但他可以等，直到她爱上为止。再后来，她从未央宫嫁到了浞野府。

　　十年，她称他“赵将军”他唤她“公主”，他们之间有的仍是相敬如宾。十年，他在无数的夜晚隔着起起伏伏的湘帘，遥望西边阁楼上的灯影。十年，她从容地过着她的日子：和阳石去未央宫探望她的母亲和弟弟，和他去长平府探望她的舅舅，独自去探望她的姐姐----那个传言中为爱之不得而疯狂的卫长公主。她一直沉默偶尔微笑却从未再落泪。可他知道，她日益冰冷如一块冰，源源不断地透出寒意。十年前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温暖她，而如今，他已被冻僵了。

　　他不知道，忘记一个人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可是在他心里，仍有些什么情绪在日积月累地暗涌着，如不灭的劫火，一寸寸，炙烤着。他担心终有一日它们会汹涌而出，焚毁自己，也灼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