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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幕二 阳石之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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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暮光温柔地落在椒房殿的偏厅内,看得到微微泛起的尘埃。端坐其中的三个女子始终找不到足够的话题来继续打破这有些怪异的沉默。阳石终于也厌倦了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软语安慰和闲话家常,白皙的手指沿着她袖边上的绛紫色纹路百无聊赖地绕着。
她的母亲停止了往日对她们的那些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叨念,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们,那目光紧张得仿佛她们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然后又接着陷入了之前那思绪游离的状态;而她的妹妹,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活着的人了,这样的念头让她的心口忽然堵得厉害。她厌恶这种犹如逃避的软弱哀悼,和漫无边际的冰冷沉默。逝者已去,日子总是要继续的,现在需要想的是这些活着的人应该如何更好的活下去。
她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低头说道:“母后,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了。” 虽然已经极尽温软,声音还是显得突如其来。卫皇后恍惚地抬头,仿佛刚从某个噩梦中惊醒。而诸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仿佛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一般。起身前她轻轻地握了握母亲的手,“母后,好好休息。一切会好起来的。”因为背对着,阳石没看到她说这句话的表情,但她似乎觉得由于这句话,母亲竟真的如得到某种承诺般微微地笑了。
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暗。阳石有些夸张地吐了口气,“诸邑,你不觉得母后那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吗?”诸邑笑着侧眼望她,“大概只有和敬声哥哥在一起你才嫌时间快吧?”阳石不恼反笑,幸福从眉梢眼角一点一点地满溢,然后快乐地把话题转回。“哼,你在那一句话都不说,累的不是你,你当然不觉得了。”
晚风有些凉,空气里有淡淡的脂粉香气,她觉得一阵轻松,仿佛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诸邑好好的,母后也会很快好起来。愉悦的心情让她笑靥如花,自舅舅的葬礼后,她似乎很久没这样笑过了。“诸邑,今晚就到姐姐府上住吧,咱们好好说说话。”诸邑微笑着摇摇头,“还是改天吧,有些累了,怕说不上几句就要睡过去了呢。”阳石宠溺地望着小自己两岁的妹妹有些单薄的身影,“那好,路上小心。”“嗯,知道了,姐姐也是啊。”
马车吱吱呀呀地渐行渐远,阳石仍立在风中望着,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真是,一日都离不了破奴。”坐在马车里的阳石自顾自叨念着。
诸邑自小寡言,所以一向不甚讨人喜欢。人们常说阳石公主灿若骄阳,卫长公主柔如明月,唯独对诸邑没有任何评价。也许是因为她太不显眼,也许是因为她太难以形容,当然,更可能是因为人们后来渐渐地对评论卫氏的公主没了兴趣。但她却一直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只是自诸邑成亲之后,姐妹间的往来似乎越来越少。
想来也是,毕竟有了自己的家啊,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不禁挑了挑端丽的唇角,自丈夫韩其食死于漠北大战之后,她就让敬声直接搬入府住。韩其食并无亲人在长安,深宫之中的父皇母后不会知道,家仆自然也不敢对此事多言,就是姨父似乎有所不悦,但最终也不了了之。于是,她也算是有了个家。阳石挑开车上的布帘,望见远处的三两点稀疏灯火,心中一阵暖意。有了在等自己回家的人,自然不会愿意再到别处去。
只是她是怎么爱上赵破奴的?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就喜欢把事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所以这样的问题永远无法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也许是因为霍去病哥哥吧,那赵破奴是他手下将领,可能某次跟着去过长平府遇上在那消夏的诸邑也说不定……
霍去病这个名字令她心底涌起一阵寒意,眼前蓦地浮现姐姐那张苍白的脸。近十年了,她还是不太愿意去探望卫长姐姐。除了心痛,她更害怕。害怕姐姐院落里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害怕姐姐口中哼唱着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害怕姐姐空如无底深洞的眼睛,仿佛轻轻一看便会陷了进去。
是什么样的爱和什么样的伤,可以让她固执地用一生来殉葬?
她想起那年的圣旨赐婚,她似乎也是抱着某种誓死不从的决心。可是后来,公孙敬声对她说:“阳石,答应吧。”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愤怒和悲哀霎时如潮涌起,她扬起手一巴掌甩了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她。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说:“只要好好活着,就会有希望。”
如今的幸福令她更加坚信他当时的话。
事在人为。
只要人在,一切都在。
她又恢复了往日踌躇满志的状态,紧了紧领口,吩咐驾车人走得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