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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幕一 寂寥椒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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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天总是如此明朗地晴着,丝毫不在乎灿烂阳光下的人或深或浅的伤心。葬礼上本就稀落的哭泣和叹息也渐渐远去了,四处盎然的生机残忍地告诉人们,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终结。
于是大家开始窃窃私语地谈论着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势力的变化,思忖着自身安危的同时偶尔也感慨下那日卫皇后无声落下的眼泪。当从前满头如水的乌发如今只如染上霜雪的枯草,黯哑的嗓音再也无法低吟浅唱桑中曲,满室馨香的椒房殿也不过是另一个长门。
此刻,传言的当事人静静地坐着,百无聊懒地对着空空荡荡的宫殿。
这几日她总是这样地坐着,想着这样沉寂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还要过多久,想着想着便觉得这仲夏有了突兀的凉意。她想到自己从平阳府离开的时候惊惶而甜蜜的心情,那时她那样年轻,甚至憧憬过皇帝的爱情。然而之后的岁月太过漫长,那些曾经鲜活日子都成了斑驳陈旧的帛画,在角落里堆砌着,被某种不知名的虫子一点一点的蛀空。
那么现在,除了在这深宫之中一日一日地老去,她还有什么惦念呢?
她想到数月前的葬礼,那是一个仅剩虚名的大司马大将军的葬礼。她已经很久没有伤心了,久到自己都不记得伤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这次离开的人,是她的青儿,是她一直最疼爱的弟弟,是她一直最信任和倚靠的亲人。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此无依无靠的情绪。于是,她一直送他到茂陵,泪水从未止歇。只是她始终无法哭出声来,尽管内心的某种绝望越来越重。她这才发现,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沉默无声的温顺和服从。
突如其来的传报声惊得笼中的金花雀直拍翅膀。她回头,看见自己的两个女儿款款向她走来。
孩子,她的孩子们,她日渐苍老的生命中仅剩的希望。只是不知他们是否会愿意她将他们生于这帝王之家?这锦衣玉食,天生富贵的日子是否让他们觉得幸福?她不知道。知道又能如何?既然无能为力,不如不知。连她自己也想不明自己要的是什么,回望自己在别人眼中甚是传奇的人生,有时会觉得陌生得仿佛并不真的属于她。其实皇后和女奴的生活,似乎也没多大区别,命运从来不曾掌握在她手上。
她看着她们在自己身侧坐下,正微笑着说些什么。她们已经为人妻母,再也不是当初的笑语晏晏的小女孩。
阳石,从小就是姐妹中最活泼的孩子,长大后更是出落成美貌最为出众的一个。当初圣旨赐婚韩其食,她哭着闹着抵死不从。而自己作为她的母亲,明知她与敬声从小青梅出马相爱甚笃,却无法多言半句。正担心着她宁为玉碎的性子会令事情难以收场的时候,她却忽然不再反抗,就这样嫁了过去。婚宴上阳石依旧笑得艳如夏花,却看得自己一阵心疼。再倔强的孩子,都要在光阴里学会妥协和放弃。
诸邑,她的小女儿,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总给人一副病弱的感觉。漫长的时光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很久以前她就是现在的样子,再也没变过。十七岁那年,她请求她的父皇赐婚她与羽林将领赵破奴。自己的选择,她应该是幸福的吧?可似乎也没见她多开心过,她永远是淡淡地微笑着说:“母后放心,女儿一切都好。” 她的情绪就如她眼中的墨色一般含混不清,浓浓地遮住了她生命里的全部情节,从成长到老去。
她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到雕花桃木几案空出的一侧,那里本应该还有一个人的。那个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了呢?阳石诸邑她们偶尔会带来她的消息,也仅是只言片语。
自去病走后,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儿竟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尖锐的创痕,盘亘在每个爱她的人心上,每一转侧都会触到痛处。
待她有些疲倦地转回目光时,阳石正兴致很高地谈论着据儿的孩子。对,她还有据儿。那个温和善良的孩子,前不久刚刚成为一个幸福的父亲。只要他好,就什么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