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善约

1、楔子 未央夜宴

　　这个初夏的夜看不到月亮。偶尔有风掠过宫阙的檐角，陈旧的铜铃有点嘶哑地响了两声，很快又停了。未央宫，在无数明明灭灭的灯盏中安静地矗立。适时正逢夜宴的尾声，可殿内的笙歌却没有一点消停的样子。炉烟闲袅，绕着蟠龙的金柱蜿蜒而上，馥郁的香气从昭阳殿内漫溢至殿外的回廊，在有点潮湿的空气中酝酿出了一些微苦的味道。

　　殿内奏的是“湘君挽髻”，主座左侧有一名女子和着曲轻唱“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那女子大约花信之年，身着一袭杏白色的金丝曲裾，模样十分清丽可人。只是，没有多少人敢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位佳人身上，因为在这未央宫中，所有的美丽都只能映入一个人的眼眸。而这个人，此刻正微闭着眼，悠闲而得意地欣赏着他的美人和骊歌。这是他的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应该是他的。

　　忽然，殿外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蓦地乱了清扬婉转的琴曲，座下的宾客都有些不悦之色。女子不动声色地停了浅唱，若水的明眸安静地望向门口。

　　来的人是御前羽林护卫，面色苍白地立在门口，却没有进来。传话的宦官迅速地走向高处的王座，在那个形貌威严的男人耳边低低的说了句什么。乐声断断续续地停了，气氛静得有些异常。高座上的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挥了下手。于是，殿内的人在顷刻之间就散尽了。

　　那女子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她试探性地轻唤了声“陛下”，没有回答。皇座后的幕墙上嵌着的夜明珠亮得晃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便用更柔婉的嗓音接着说道“臣妾也先告退了”。然后微微趋身施了礼，转身缓缓的走出大殿。

　　她若有所思地迈下宫阶，她的贴身婢女正在复道处等她。她侧过头望了望复道下的楼阁宫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宛若墨画。只是，明日不知会是如何光景。

　　刚才殿上那句话，她听得很清楚。“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这个人，自己曾经在建章宫的薄暮中见过，那时自己还是个不到及笄之年的小宫娥。可即使到了如今，她依然记得他暗蓝色的的衣裾在初冬的寒风里微微翻起的样子。

　　思及此，她心中不禁有一些伤感。宫廷恩宠难久，即使贵如陈娇，媚如李妍，到头来不过在宫中添了几篇歌赋，卫氏一族曾是如此显赫，却也日渐衰败。而自己不过是繁华后宫之中一个普通的充依，今日之宠也许忽然之间就成了明日之祸，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慎之再慎，步步小心，剩下的，就只能睁着眼看着而已。

　　她迈着如常的步子渐渐走远，昭阳殿的灯火在她身后沉沉地暗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汉武帝刘彻巡荆,扬,辑江,淮物,幸甘泉,郊泰畤。泰山封禅，祠高祖于明堂。四月末，乃归，宴宾客于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