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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所有人都生着病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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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简宁,你是决定要对她负责了,对吗?”已经很久,我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的冷静,冷静残忍。
他终于是肯回头看我,带着缓慢的忧伤,凝视通过空气的遥远彼端的目光,分分秒秒诉说着凌迟的快感。我清楚的看着他的痛苦,可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分担。我仿佛站在悬崖之边,摇摇欲坠到无法拉紧身边同样摇摇欲坠的简宁。
“她说,一定会是个女儿,因为她很想要一个女儿。”只一句话,我如期的坠落谷底,再没有什么摇摇欲坠。
“我明白了,你走吧,可能你是对的,我们的确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对他摆手,我知道这样子又好像回到了两年多之前的场景,我终于再次对他摆手了,我也终于再次要看到他离开的背影了。
可在这一刻之前,我已经用过整整两年的时间,学会了安稳的爱情。我也一度这样坚定的相信,我和简宁两个人,真的可以就这样走到最后。
简宁走到门口,拉开门,决裂的动作,生硬的劈开空气里仅存的气温。
“简宁。”我叫出口,但我能够预料到自己的欲望的时候,也同时被这种卑劣的渴求所震惊了。
我的手下意识的摸向腹部,孩子,一定要幸福的孩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的孩子呢?他又该怎么办呢?他也可以被期待,也应该被期待的,不是吗?
我为这样卑劣的企望,感到骄傲和勇敢。
“如果,我也有孩子了呢?”我还是,问出了口。跟我原先设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我足够勇气和底气去放弃的。可是我始终还是那个自私的林久歌,可能就像沈嘉月说的,我是个贪心的女人。
我看到简宁的身体一瞬间僵硬。
“你在说真的吗?”他看着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我低下头,在这样的目光里,产生了一种很古怪的情绪,这样的情绪还尤为的清晰明显。事实上,这种古怪的情绪就是阻止我更加流畅的阐述我本来想要卑劣的表达出来的企望了。
“林久歌,你够了吗?”尖锐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低下头的瞬间响起。同时,也成功的将那种古怪的情绪压制到了极点。
我抬头,陆七七就站在病房外面,白皙的手指指着我的方向,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抓住了简宁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出来吗?”简宁皱着眉头,但似乎对陆七七的身体也很顾忌的样子,所以竭力使用了最温和的动作试图带走她。
我闭上眼睛,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的内心。因为即使是这样的尽可能的温和,也能够轻易地让我产生嫉妒。嫉妒!就是嫉妒!简宁都不知道,我在那一刻,是多么的嫉妒!
“你叫我不要出去,不就是怕我来找她还是怕我看到来找她的你我们已经有孩子了,你就不能对我不要那么残忍吗”陆七七哀痛的对着简宁说。
“林久歌,你够不够贪心?你现在是看到我有了简宁的孩子,就也要说你有孩子?然后好抓住简宁?”陆七七哭喊着,然后直接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当我求你,久歌。你已经有江离安了不是吗?你就让给我吧,简宁是我的一切,也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一切!”她死死的看着我。
与其说在求我,目光里的刺芒倒像是用孩子,用口中的一切,作为赌注,赌我是否放手,赌我是否后退。尖锐的刺痛,从与她的手心触碰的地方开始蔓延,某种毒素在身体的交接之间肆无忌惮的贯穿着。
只是,我清楚的知道,受着伤的,毒发着的,不只是我,简宁,陆七七,江离安,我们一个都逃不掉的。
我推开她的手。
“不是总说我贪心吗,陆七七。那我告诉你,我就是贪心的。我要同你争,不会让给你。不论他选择谁,我都要跟你争。”我平静的看着她眼底的赌注。
我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残忍,内心深处的黑暗的潮水在涌动,在沸腾,在尖啸。可能,这就是原本的我这就是我本心的丑恶,最真实的丑恶?可怕的是,我竟然为了这样的丑恶的毕现,感到了始料未及的安心和畅意。
我们,都生病了。
生了很久的病。
在这个所有人都生着病的世界上,在这样的世界上,没有生病的人,才是病人。
简宁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皱着眉头走过来,拉开陆七七。
“跟我走,久歌需要休息”
陆七七不情愿的看了我一眼,但似乎极力忍耐,选择了顺从。
“简宁。”我拉住他的衣袖,那是一件白色的衬衣。这么多年,无论是什么质地的衣服,他都会自然的倾向白色。而偏偏,简宁一定就是那种适合白色的人。
“我说,我怀孕了,你信吗?”我看着他的衣袖,轻轻的脱离了灵魂的某种力量,促使我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林久歌!”陆七七气的就要冲过来。
简宁却拉住她。我没有抬头,听到他的声音在说:“久歌,我们都要好好冷静一下了。我不知道答案的事情,你也恰巧不知道答案。”
我抬头,他的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种疲惫一瞬间就击溃了我的恶毒。
“对不起。”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直视着他的疲惫。
他只是扯起嘴角,给我一抹苍白的笑容。然后带着陆七七离开。
他们离开过后半小时,江离安再次进来。
“我还以为你走了。”我麻木的看着窗帘的浮动,好像某个人还没有离开,没有拉着那个怀着他的孩子的女人离开,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光,却吸引了世界上所有的温柔和悲伤一样的站在那里。
“你还是没有告诉他吧?”江离安说。
“为什么这么认为?”我转头看他,他站在门边,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天台上的少年的模样,唯独不同的是,那一年他的目光里是无所畏惧的光芒。
“如果你说了,简宁不会就这样带着陆七七走。”如今他的目光里,是坚韧的伪装。其实不只是他,很多年后的我们,谁不是刻意而努力的夸大着自己的坚强,企图掩饰内心深处的脆弱不堪的浮沉往事的琐碎。
只可惜我们的悲哀在于,看透了对方的琐碎,仍旧万恶的,彼此选择了沉默。
在沉默与沉默的对峙里,或许终有一日,万劫不复的远离,天塌地陷的决绝,就是命运赠送的因果轮回。
我忽然觉得嘴角松弛,在简宁出现就开始绷紧的某样情绪,竟然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我对着他笑,阳光洒在背后的感受,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的清晰,十分的透明。好像,还能回到多年之前,某个日子,某个午后,某个不被遗忘的岁月的片段角落里。我还在笑,而他还在嗔怪我如何如何的不喜欢阳光的样子。
那时候的年少,匆匆而过的往昔,不顾一切的执着,有什么消逝了,又有什么残留?
“如果可以,真的不想看到你现在对着我笑。”江离安的面目,在这些年里,不知为什么,变得愈加的沉默。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不在笑。”
“我还能怎么样,我要哭泣,为了我的自私和胡乱?还是为了我的背叛被他发现,然后得到这种报应?或者,为了我的孩子的父亲终于还是最心疼最担心着别的孩子?” 我自嘲的笑笑。除了笑,我也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够了,久歌!”他好像终于受不住了某种情绪的撞击,眼圈通红的对我喊。
身体里最后的力气,一点点的,终于溃散。我闭上眼睛,再也不想看到这个逐渐令我讨厌起来的世界,一丝一毫。
他的身体,他的温暖,缓缓地,缓缓地,包容了我的恐惧。
“哭吧,我想看你哭。”
一句话,轻易地,打碎了所有的伪装。泪水,就这么狂野的释放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会变成今天这样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低低的对着他喊。尽管就是喊破了喉咙,喊碎了灵魂,也终究不会回到我能够明白和清晰的过往的某一个时刻。
“你知道吗?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离开,好像离开这个让我觉得格格不入的世界。我知道是我的问题,不是任何别人的问题。可是我觉得不快乐,我已经好久好久不快乐了。”闭上眼睛,就是人事,人事,人,事。
“这个世界上,还有同样格格不入的我啊。我也一样维持着这种格格不入,不快乐的活着。我还在陪着你,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都在陪着你。”
我睁开眼看着他,长久以来,简宁就像是我和这个世界联系着的纽带。我还能记得,刚开始离开横店,回到这里的时候。我不愿意看到任何人,也不愿意看到任何回忆。
“简宁也说过,会陪着我,到头来,根本没有人会一直陪着谁啊。”我止住眼泪,深深的叹息。在孤独之中的叹息,曾经是年少时代,我认为过的最美的音符。可是如今当真的体会,却只剩下深深的悲哀和逃脱不了的无奈。
长久以来,我们,都生着病,这是个病入膏肓的世界。
无论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我,江离安,简宁,陆七七,沈嘉月,一个都逃不了,这个生着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