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
-
江离安在伦敦的公寓,不大,却非常漂亮精致。
他执意要带我去公寓讨论剧本的事情,虽然我认为根本没有什么必要。
“这里还不错吧,一个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时光变得缓慢的感觉,所以我立刻就决定租下来了。”江离安背朝着我,站在落地窗的光亮里对我说。落地窗里透进来的不多不少的光亮,失去了阳光原本的气息,反倒是具备某种氤氲黄昏般的柔和的迷惘。
“以前还说过,若是我们有钱了,真的想住哪里就住哪里的。现在我总算能选择住在哪里了,你却也不愿意同我一起住了。”他的声音好轻,就像渐次在这所公寓里的时光一样的轻,却偏偏沉重的敲击在我的心底,发出钝疼的破碎。
记忆翻滚,摇曳,肆无忌惮的侵蚀内心的惶惑。
“在想什么?”那个时候,他的声音同样好轻,也是这么这么的轻。
“想着那些人真幸福,比我们幸福。”我仰望过的那些人,许许多多的那些人。
“怎么了?”他的看我的眼神,让我好痛。
“我也想有个家,离安。你说,以后我们也会有个家的,对吗?”我不知道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会的。等我们有钱了,想住哪儿就能住哪儿。”他没有看我,还是那么轻的声音,却莫名的叫我再次勇敢了起来。
摇摇头,从记忆里,强迫自己退出来。
“我怀孕了,是简宁的。”我对着那团光晕背影里的江离安轻声说道。
他楞住,转过头看我,眼底有一种缓慢的凌迟在涌动。脸庞的神韵,在光影明灭里显得越发的模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许久,他眼眸里的碎片才开始重新拼凑。
“我以为,这三个月,你都是一个人在英国。”
“是,我是一个人。但是孩子也三个月了。”我说。
“真的?”他看着我,好像在祈求什么奇迹的目光,再次撕扯着我的灵魂。
“是真的。”可是,我还是这么回答了他。
“那么,他为什么还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他的目光里,带着某种愤怒,又掺杂着掩不住的风霜和失落。
我低头:“他还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会怀孕。”
“那么,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沉默。
他却轻轻的笑。
“怕我,纠缠你?所以,要给我一个立刻死心的理由?”
“离安,我们回不去了,早就已经走到了回不去从前任何时候的境地了。”我迎着他的目光,就像迎着多年前的一切光阴。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我极力忍耐着,极力的站立着。
他走过来,我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面容一点点的从背光里靠近,变得清晰,变得明亮起来。然后江离安的右手放在我的左脸上,眼睛里的碎片又开始分散,好像从一开始的拼凑就是错觉一般的,毫无犹豫的破碎着,分散着。我的心,好像也跟随着这种分裂和破碎,开始分裂和破碎的循环。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你竟然变得这么狠心。或者,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心狠,只是我一直太过骄傲,竟然认为你会是那个永恒不变的风景。”他缓慢的说着,手指的抚摸在我的脸上勾勒出某种怪异的轨迹。
我闭上眼睛,却清晰的看到某种撕扯,某种残忍又心痛的撕扯,正在进行着。眼睑带来的黑暗,并不能阻止世界的旋转,身体里的力气,好像在他的语言的凌迟里。
他手掌的触碰鞭笞之中,变得越发的逃离,一切自主都在逃离,都在抽空。我能感受到身上的寒意,侵袭沉沦在寒意里的意识和情绪,逐渐瓦解的理智。
忽然唇上的触感,跨越了一切的虚幻,勾勒出了世界唯一的真实。我慌张震惊的睁开眼,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他却是这样美好,这样苍白,这样的让人无法抗拒,让人不舍得推离。
可是,我却在这样的触感里,莫名的想起了简宁。想起了那天,他留给我的心痛而绝望的背影。
“久歌,我猜,他还是喜欢着你的。”他那样说,好像笑的累了似得低下头,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一切,这一瞬间,那一天,他的声音,他的样貌,仿佛是惊雷。我刹时的浑身震颤,拼命的推开江离安。
江离安好看的眼睛里,全都是不可置信的疼痛,那种疼痛,足以撕碎我的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哪怕只是个他根本不会知道的吻,你也舍不得施舍!”江离安的声音,痛的让人崩溃。
“你听不懂吗我有他的孩子了,我和简宁会结婚的!离安,我们早就结束了,我们早就错过了,我们早就回不去了!”我用最后的力气和意识对他喊道。
视线里,只剩下他明灭可见的担忧。那张如此好看的脸庞,传透了时光和岁月的残忍,所有同当初那个贯穿了我所有青春和梦想的少年,一切的记忆都在复苏,在我决然的逃避里显得愈发的清晰。
在黑暗覆盖了一切神智的那一刻,他消失了,而世界的旋转,也终于停止了。只能听到他模糊的喊着我的名字的声音:久久,久久…………..
再次睁开眼睛,意识也回归的时候,眼前就是白色的窗帘,鼻息之间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孩子没事,你也没事。”我还没有说话,在看到江离安的第一个眼神里,我便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一时有些发怔,他,还是如此的,了解我,哪怕分毫的眼神都可以读懂我全部的内容一般。
我下意识的将手放到腹部去抚摸。很多日子里,我开始习惯这样的动作,虽然我真的感受不到孩子的任何存在,可是事实上,他千真万确的存在在那里,在我的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对不起。”江离安忽然对我说。
我抬头看他,手指不由自主的握紧,我试图让自己感受到一些疼痛,似乎没有任何真实的疼痛存在的话,我几乎无法好好的,不带着一切悲伤起伏的去看着他。
“你没有必要道歉的,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好身体。”我说。
他看着我,忽然抱住我。我的头顶有些重量,我想那是那张好看到无暇的脸颊的重量。而也正因为这样,我的眼眶莫名的在瞬间开始湿润。
我从不知道我仍旧是如此的脆弱,仿佛一个爱哭的小女孩般任性无奈的看着泪水的低落。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低头看着泪水,逐渐无声的浸湿了床单,一点一点的晕染开来,无所回路,仿佛我们曾经走过的青春。
“对不起,久久,对不起………………”他还在不断的道歉着。
他的每一声道歉,都像是命运的铁锤,带着时光的所有的重量,充沛而寂寞的敲击着我的新房,敲成了碎片,敲成了阴霾,敲成了零散散落的痛苦。
“离安,离安。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了呢?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问他,也问自己,更问命运。
我们曾经是那样的简单,那样的固执,在最美好的年纪里,怀揣着疼痛的过往和纷繁的关于未来的祈愿前行,我们不顾一切地前行,却各自支离破碎的毁灭。直到如今,疼痛的交织,已经铺展成了那样一条横亘而无可夸越的鸿沟。
我麻木的落着泪,麻木的感受着这个世界的疏离。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我们的身旁,却始终无法温暖我们任何一个的灵魂。
我们,生病了。
我们的影子终于在遥远的国度交织在一起,我们的身体经历久别重逢的感动和激情。可是我们的心,却终年的下着雪,冰封了思念的每一条到达山顶的道路。
他道着歉,我问着命运,时光在一刻不停息的流转,我恍惚间以为,这种不会停住的时间碎片似乎也成为了永恒的前兆。
所以他的吻细细密密的落下来的时候,我只能任由自己在决裂里沉沦,在湿润里侵蚀,在破碎里轮回。
直到病房忽然被推开,我惊讶的抬头,看到简宁在刹那间分崩离析般的苍白面孔,我的世界,伴随着简宁的目光看到我和江离安此刻的狼狈的骤然间,摇摇欲坠。
我们彼此凝视,好像是时间的魔术师,合力凝固了片刻。直到,江离安苦笑着走出病房,简宁的目光始终看着我,却又像是没有看见我。
很久之后,简宁修长手指安静的流淌在我的发间。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修理,不知不觉,真的要“长发及腰”了。江离安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们。
“你大概都没有时间试着想念我吧。”他对我说。
我抿住嘴唇,苍白是从内心深处逸散而来的残忍,但我已经不知道这个时候还需要什么解释了。比如我沉醉在那种激情里,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真实了。
“你都不知道吧,我一直都在。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虽然我很少看到你。但我知道,你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他的声音,是安静的,好像刚才的一幕所带来的只剩下悲哀的沉静。
“是严东辰告诉你的?”我问。
“嗯。”他点头,手指始终停留在我的发丝间,面庞上的光芒显得很柔和。
这样的光景多么像不到半年之前我们还在一间房子里过着的生活,我的心里恍惚的错过了岁月般的迷惘。
“我打过电话给你,陆七七接了。”我说。我知道,这始终也是我心头无法拔掉的刺。
他略微惊讶的抬头,然后好像是思索到了什么似的。
“她也在伦敦,她一定要跟来,否则就自杀。”他轻描淡写的说了,我却听的心惊肉跳。陆七七到底是爱简宁致死的,竟然是用自己的性命威胁。
这样的陆七七,比起从前的任何时刻都叫我厌恶,而我竟然也开始恨起简宁来。
“我看到了新闻,你和江离安走在一起的新闻,想着还是忍不住要问你,就找了严东辰。哪知道他说你晕倒了,就急着过来。呵呵,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他嘴角的笑容,就像三个月之前的目光一样的残忍,带着致死的残忍。
“我说我没有,你还能信吗?”我拉下他的手,看着他说。
简宁终于看着我,似乎有些惊讶我的说辞。也可能他的心里的我,此时此刻是如此的卑劣而无耻。在发生了被亲眼看到的那一幕之后,还能够若无其事的说出这样的说辞的我,的确是卑劣又无耻的。
“我没有资格怪你的走失,毕竟我让七七怀孕了。”他说。
“我知道。但是,你要,对那个孩子负责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简宁看着我,时间的长久,仿佛是很多年里的相逢,相知,相守 ,相疑,爱情,依赖,怒火,不甘。所有所有的目光,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开花结果的预兆。我仿佛是清晨绿叶之下的泥土,等待着只能用来仰望的,露水的足迹。
我就这样仰头看着他,以至于片刻里想到了半年之前,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在有着月光照射痕迹的家具的光泽里,互相凝视过的所有目光的曾经。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错了呢?”他的话,叫我的仰望,一下子恍若跌进云层的深处。一股脑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将我笼罩,将我绑架。
“什么意思”我问他,也问自己。
简宁走到床的另一边,没有再看我,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不知不觉深沉起来的夜色。
“好像就还在昨天一样,我看着你站在离安的病房门口。哪里都相似的病房,却是天差地别的境遇。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也想错了呢?
比起你自己,我可能都要更早的发现你会喜欢上离安。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几乎都没有嫉妒过,在当年。我也说不清是过度可笑的自信,还是什么奇怪的只属于那个时候的情感的制高点,让我固执的认为,我才是最终会适合同你走在一起的人。
你喜欢离安,连我都是喜欢离安的。
在整个过去的时光里,他真的算是我唯一认同过的朋友。
某种意义上,你和他真的很像,就像是房子阴阳面一样的共存在冷漠和热烈里的样子。
而我,只是个平凡的行走着的生命体。你看,从一开始我可能就不该去奢望拥有这样不平凡的你。”他背对着我,可是他的所有表情我好像都能看到。
月光悄然的投射,带来的撕扯般的疼痛,清晰的铭刻在眼帘的每一缕颤动里。我第一次深刻的预感到,他即将要离开,他即将要远走,他即将要终究而决绝的放弃曾经对我多年来的坚持。
而我,为了这样的预知感到无尚的无力,无尚的恐慌,无尚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