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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袍与荆棘 ...

  •   痛苦。

      并非尖锐的撕裂,而是无孔不入的钝痛,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时之砂砾,缓慢地、永恒地研磨着她的意识。当这痛苦彻底取代了感官,成为存在的唯一坐标时,海莲娜的意识才从混沌的漩涡中挣脱。

      她身处虚无界。

      四把巨大的、流淌着液态金光的钥匙悬浮在她周围,构成一个冰冷的囚笼。细看之下,缠绕钥匙的并非锁链,而是无数细密、流动的契约符文,它们像活物般蜿蜒、收缩,每一次律动都牵动着她意识深处的剧痛。萨麦尔冰冷的话语在她灵魂中回响,化作了这具金色的枷锁:
      “‘记住,没有我的允许,即便你的□□在时光中磨损、崩解、化为尘埃,你的意识也永不会停止。你会‘活着’,海莲娜,永远地‘活着’——在无边无际的时间长河中,清醒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那永恒的、无休止的徘徊与痛苦。’”

      她的胸口上,有一朵盛放的白玫瑰。

      玛嘉丽特那支的枯萎得只剩下一条荆棘的白玫瑰,终于盛开了。

      她花了一两分钟意识到,那是自己残存的□□,在虚无界的具象化。

      她一直舍不得扔掉母亲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来自于恶魔生父,如今看来,这个做法是对的。她固执保留的这份来自恶魔生父的“纪念品”,此刻竟成了维系她脆弱存在的锚点。

      “创造皇的结晶暂时稳住了你的形态,”一个苍老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响起。创造皇谢米哈萨的后裔,那位金发的老妇人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忧虑,“但这具身体已如风中残烛,再经不起任何冲击了,务必谨慎。” 老妇人看向海莲娜的眼神复杂,显然知道她是谁。

      “...谢谢。”海莲娜的声音干涩,胸口的玫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带来一阵阵虚幻的刺痛。事实上,她已经去驱魔屋和已经退休的创造皇喝过很多次茶了,然而这一次,然而却依然不能像遇见熟人一样,道一声问候。

      “待在梅菲斯特身边,”老妇人补充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萨麦尔的方向,“你们同出一源,他的存在场能在一定程度上温养你的时间结构,减缓崩解。看看上面那位吧,”她示意海莲娜望向王座,“失去□□的疯狂,就是最好的警示。”

      即使隔着萨麦尔精心布下的多重结界与契约的屏障,撒旦那庞大、混乱、燃烧着毁灭性蓝焰的纯粹意志,依旧如同实质的巨锤砸向海莲娜的意识。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契约符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消那源自本源的恐惧。老妇人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与时之王萨麦尔并肩而立,为她分担了部分压力。

      虚无界的八侯王几乎齐聚于此,显露出各自的真身,如同拱卫星辰的黑暗天体,环绕着最高王座上的混沌核心——撒旦。
      时之王萨麦尔,作为第二王权者,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姿态优雅地躬身,双手摊开,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在压抑的空间中清晰回荡:“统治虚无界之神,吾父啊,我深知您对肉身的渴望,”他抬起头,金瞳直视那六只燃烧的巨眼,“但恳请您,停止在物质界肆意杀戮生灵以搜寻容器的行为。”

      海莲娜的意识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玩具箱。萨麦尔珍视他的“玩具箱”——物质界,他漫长游戏的主舞台。保护它,是他一切行动的逻辑起点之一。这也是她,明知他是操纵一切的元凶,有时却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的原因。至于另一个更隐秘、更让她痛恨的原因……藤本狮郎醉醺醺的话语猛地刺入脑海:“你看梅菲斯特的眼神,跟燐那小子盯着橱窗里的限量冰淇淋一模一样!”那次,她用酒杯让他瞬间清醒。这念头让她胸口的玫瑰一阵灼痛。

      “给我滚!”撒旦的咆哮掀起能量风暴,若非无形契约的束缚,几乎要将海莲娜的意识撕碎,“等我恢复力量,自然会去找我的身体!”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和孩童般的任性。

      萨麦尔姿态不变,头颅微垂,掩去金瞳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那么,父亲大人的身体,请交由我萨麦尔来为您准备。”他身后的海莲娜意识中无声地爆了一句粗口:又一个倒霉蛋! 在数位侯王与撒旦本尊的威压下,她吐槽的“胆量”似乎也被逼得进化了,她甚至想着,这次回去之后也许可以去学习落语?

      梅菲斯特——或者说萨麦尔——神色纹丝不动,声音平稳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诱惑:“父亲在物质界遗留的血脉,那对双生子中的兄长,完美继承了您的力量本源。”他再次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我会将那孩子,精心培育成您最完美的容器。”

      话音未落,一股更恐怖、更纯粹的威压猛地降临!连几位侯王的身形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气之王阿玛依蒙,这位曾因时之王的“游戏”吃过亏、后来和海莲娜在街机厅结下“战友”情谊的魔王,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兄长大人!”

      海莲娜的意识如遭重击,猛地向后撞在金色的契约符文上,激起一片刺目的光晕。她“看”过神木出云母亲身上的印记,亲身感受过路西法那冰冷、精确、不带一丝怜悯的残酷。比起撒旦狂暴的毁灭欲,路西法那冷静的、带着神性的残忍更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只是一声轻响,比羽毛更轻,然而这轻微的碰撞声,在死寂的虚无界中却如同惊雷。

      撒旦那六只燃烧的巨眼,瞬间聚焦在海莲娜身上!贪婪、毁灭、对新玩具的极度渴望如同实质的触手伸来:“时间的混血?还有□□?!给我!”

      阴影瞬间笼罩了海莲娜,她周围的契约符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在四把时间钥匙间疯狂旋转、交织,构筑起更坚固的屏障。

      “不过是个残次品罢了,”萨麦尔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优雅地打断了撒旦的掠夺。他微微侧身,无形的时空涟漪将海莲娜的存在感巧妙地“稀释”、“折叠”,仿佛将她推入了半分钟后的时间夹缝。

      “您看,这脆弱的残躯,如何能承载您伟大的混沌本源?”他的指尖优雅地指向路西法提案的方向,那里光影流转,似乎映照出奥村燐的身影,“而这流淌着您本源之火的容器,才是您荣光降临的不二之选。”

      “父亲大人,”路西法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磐石压下了空间的震颤。海莲娜在极致的恐惧中感知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捕捉到,路西法虽然在向撒旦进言,那双蕴含着星辰生灭的金瞳,却极其短暂、又无比深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没有善意,只有冰冷的评估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父亲大人,”路西法继续道,声音平稳而充满说服力,“我亦可为您准备一具更为完美的身躯。我的信徒遍布两界,十三号区域的研究成果将被完美继承。假以时日,必将锻造出让您满意的终极容器。”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兄长大人?”阿玛依蒙下意识地再次出声,带着困惑。海莲娜在意识里尖叫:闭嘴啊你这个有□□的天然呆!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撒旦的注意力果然被“完美身体”的承诺吸引,狂暴的蓝焰略微平息,忽略了阿玛依蒙的失言,甚至没留意创造皇后人那句低不可闻的惊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路西法挺直身躯,声音带着一种神圣的承诺:“恳请父亲暂息雷霆之怒,耐心等待。我必将在塞麦尔之前,为您献上那完美的造物。”他再次强调,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海莲娜的方向。

      海莲娜胸口的白玫瑰,一片边缘微卷的花瓣无声飘落,在金色的符文光芒中化为点点尘埃。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冻结,只剩下那片刺目的金色烙印在视野中。信徒…研究…无数个试验体…被迫孕育恶魔之子的女人…无尽的痛苦… 萨麦尔不惜承受反噬也要带她亲历这一幕的目的,此刻昭然若揭——在保护“玩具箱”这个终极目标上,她别无选择,必须成为他棋盘上听话的棋子!她必须服从!

      她沉思着,也留意到了路西法“希望父亲耐心等待的请求。”

      路西法说:“我一定会在萨麦尔之前完成”,言罢,他又看了海莲娜一眼。

      海莲娜胸前的又白玫瑰掉了一片小小的花瓣,她似乎丧失了感官,只是望着那片金色。

      萨麦尔——梅菲斯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手中的蛇头权杖轻轻点地。杖尖落处,荡开一圈无声无息的时间涟漪,精准地将海莲娜的存在感彻底“折叠”,仿佛将她从这个时间片段中暂时抹去。他优雅地上前半步,用自己修长的身影完全挡住了撒旦那充满贪婪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对路西法的戏谑嘲讽:“兄长大人,区区一件瑕疵品也值得您如此分神?”

      他指尖凝聚的光影更加璀璨,映照出奥村燐的轮廓,“比起这流淌着您本源之火的纯粹容器,那点微不足道的混血残渣,又如何能入您的眼?”

      最终,海莲娜只听到撒旦那震耳欲聋、充满疯狂与期待的狂笑在虚无界回荡:“去吧!用尽一切力量,去为我准备身体吧!

      命令已下,虚无界的暗流汹涌澎湃。光之王路西法与腐之王、水之王、火之王等一派气势如虹;地之王、虫之王等则显得意兴阑珊,不愿过多卷入。

      撒旦岂能看不出这无声的角力?他那六只巨眼闪烁着狡黠与残忍的蓝光:“听着!谁能第一个为我造好身体,谁就将获得我永恒的支持!”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萨麦尔和路西法身上,“但别让我等太久!如果你们拖拖拉拉,本大爷就亲自出手!”狂笑声再次撕裂空间。

      海莲娜没有听完那疯狂的回音。时间如同被无形之手粗暴地拽动,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褪色。下一秒,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少年充满活力的抱怨声一同涌入她的感官。

      “哇哦!姐姐你居然是正十字学院的校医啊!”奥村燐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被蒙在鼓里的不满,像只炸毛的小猫,“这也太不够意思了!连雪男都知道就瞒着我?”

      海莲娜迅速打量着四周。一间标准而整洁的校医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消毒柜反射着冷光,病床上的白色床单一尘不染。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合身的白色医师袍,胸口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白玫瑰胸针,花瓣边缘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弱金芒,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普通的装饰品。

      神木出云的好友朴朔子躺在病床上输液,手腕上缠着绷带,那是腐之王眷属留下的伤口,残留的魔气表明袭击者等级至少在中级以上。显然,由于□□极度不稳定,她跳跃的时间线出现了紊乱,将她抛到了这个节点。

      但几百年的时光磨砺,让她早已习惯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应付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对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她熟练地为朴朔子处理伤口,语气温和地叮嘱注意事项。很快,少年们在打闹声中离开了校医室,留下满室的月光和消毒水味。

      门关上的瞬间,海莲娜脸上职业化的温和微笑瞬间冻结、剥落,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深藏的怒意。她转身,声音毫无波澜:“什么意思?

      梅菲斯特——正十字学园理事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红茶与时间尘埃的独特气息。“字面意思,我亲爱的‘女儿’,”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谓,带着一丝令人心寒的戏谑,修长的手指带着冰冷的触感,轻轻拂过她袖口——那里,一朵试图凝聚的微缩蓝色火焰纹印无声地碎裂。“在你成为合格的祭品之前……”他金瞳中的笑意冰冷刺骨,“连被父亲吞噬的资格都没有。你的价值,仅限于我的观测游戏。”

      “现在,”他后退一步,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白手套,脸上挂着那副海莲娜无比熟悉的、属于“梅菲斯特理事长”的玩味笑容,“你的身份是正十字学园新来的校医。”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恶趣味的威胁,“而我,是这所学园的理事长。我想,你也不希望我们之间那点‘特殊关系’曝光,导致你无法‘公平公正’地融入这里吧?毕竟,‘优待’可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自有分寸。”海莲娜的声音像淬了冰,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话题转向她更关心的方向,“倒是奥村燐那边……”

      “很不凑巧,”梅菲斯特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连续两任圣骑士都成了撒旦力量复苏的牺牲品。现任圣骑士,是安吉尔·尤利菲斯。”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海莲娜瞬间僵硬的表情。

      她那个“弟弟”……只是复杂看了她一眼的弟弟……也陨落了吗?海莲娜感到胸口那朵具象化的玫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荆棘缠绕收紧。他们之间那点微薄如烛火的血缘联系,终究敌不过时间无情的洪流和命运的残酷碾轧。

      “你在难过?”梅菲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如同发现实验样本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反应,金瞳中闪烁着探究和一丝……冰冷的愉悦。“这脆弱的人类之心,真是……一成不变的‘有趣’。”

      “不用你管。”海莲娜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住了医师袍的下摆,指节发白。胸口的白玫瑰,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无声地又凋落了一瓣,边缘染着淡淡的、虚幻的金红,如同凝固的血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白袍与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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