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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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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的记忆像汹涌的洪水,画面和故事的碎片铺天盖地地冲击着她的大脑。
转眼三年,圣徒组织不断发表恐怖宣言,声称机器人全人性化的“启蒙程序”已经进入研发最终阶段,2163年内将开始试制造第一批新型机器人。在不断的暗杀与间谍战中,她的手指被枪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长发在脑后高高盘起,眼神终于变得坚定却冷漠。佐藤.弗罗伦斯成为国际联合特别行动队的中坚力量,FISA的顶尖特工。
“事态已经进入最严峻的状态了,佐藤。”在纽约第五大道上漫无目的底行走的时候,佐藤脑部的通讯器接到FISA的直接命令。“10分钟前收到的可靠消息,启蒙程序研究所已经转移到伊利诺州Argonne市的一个废弃煤矿地下。外围卧底特工在发送情报的时候突然遭到攻击性程序截击,已经死亡。研究所有可能已开始撤离,请尽快前往直升机停机坪。”
直升机在Argonne市外降落,卷起高高的尘浪。接着便是进入直通废弃煤矿中心的运输通道。她穿着野外军事迷彩,把迷彩的体表温度调到与空气等同,穿梭在红外光热探测的激光射线中,在行进助推器的帮助下以豹子一样的速度向煤矿中心前进。
研究所的安全门就在眼前,终于。荷枪实弹的警卫正向门外做撤离前的最后一次观望,却在“嗖嗖”两声之后就再也不能合上眼睛。第一颗子弹溶解了他的头盔,第二颗子弹穿过他的大脑。
佐藤仿佛鬼魅一般闪进安全门。研究所里却空无人影。所有电脑的显示屏上是一如继往的幽蓝,显然所有数据和程序都已经删除,桌面异常整洁,没有纸张,没有记忆体,甚至没有一根研究员的头发。热能探测的结果显示房间中没有生命体,目之所及,四周墙上也没有其他房间的入口。
“又来晚了吗?”她有些懊悔地捏紧手中的枪。“或许还没走远!”转念之间,脚步已经开始向房间的对角移动。她明白这样四通八达的煤矿中心,一定会有许多撤离的通道,必须按照发现的蛛丝马迹选择一条去追。是的,她要做出选择,一旦错误便又将与赛因擦肩而过。
“吱——”一道极其轻微的响声随着墙上突然出现的暗门惊动了佐藤。当意识到身上的军事迷彩还在开启状态,她屏住了呼吸。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下都带着血腥的浊气充塞到肺里,仿佛快把整个胸腔塞满,却吸不进新鲜空气。佐藤的视线一片暗红,皮耶罗的脸就在上方。他离得如此之近,仿佛已经放松了警惕,右手正从衣衫的内袋掏出数据导线,察看着她脑后的神经传导接口。
最后一击了。不会让他得到自己大脑里的任何信息的。佐藤旋动着压在身下的左手食指义肢,那里有她近身战的最后武器。而意识还是飘忽在回忆与现实间。“给我一点时间,先给我一点把他干掉的时间……”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却发现眼前还是模糊了下去。
“佐藤?是你吧?”门后的声音依然带着疲惫的沙哑,似乎还有隐隐压抑的激动和期待。
“你还没走吧?我感觉得到。”门后的人走了出来。修长的身躯披着压皱的白色长袍,额前未修剪的黑发凌乱地垂到眼前,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穿过凝结的空气投向她所在的方向,双手垂在体侧,并未拿任何武器。
“为什么?”佐藤看着她憔悴瘦削的面容,心里抽痛,问话的声音却是训练有素的冰冷。
“呵呵,你果然在。”赛因笑起来像她千百次在脑中回放的一样好看。她走到房间的中央,就在佐藤两步远的前方,侧了身子倚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支放到嘴边。
“出来好吗?我累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人愿意先退一步。
“结束了。我成功了。”赛因转过头,直视她眼睛的高度良久。“为什么……?因为我想继续下去,完成我一直努力的事业。既然这种研究无论在哪里都是毁灭性的,会被一切有野心的人利用的,我为什么不找一个力量强大到足够保护我安全顺利完成研究的国家?”
她又微笑了,带着点倦意。佐藤解除了军事迷彩,目光直撞上赛因的视线。
“果然三年你都没有长高呢。”赛因把烟叼到嘴里,向她伸出右手。
她本能地退了一步,握枪的手又紧了一紧。她不明白赛因到底想做什么。三年的追寻与逃匿,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多少生命丧生在这隐藏在和平表面下的战争中。而赛因既然知道这是毁灭性的研究,必然会被利用,竟然还只是为了单纯的“完成研究”就能投靠美国,成为启蒙程序的首席研究员,让这残酷的互相杀戮进行下去。
佐藤的目光露出鄙夷。她一直以为,她们是国家培养的特工,不过是获取情报和抹杀敌人的机器。现在看来,赛因是那疯狂的科学家,战争的祸首之一,而她,才是可怜的战争中的牺牲品。
“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了吗?”赛因自嘲地笑笑,手依然固执地举在空中。“还是你怕我要袭击你?”
无数日夜的思念,到现在却变成执拗的抗拒。佐藤尽管已经通过仪器确定塞因并未携带任何武器,却不愿碰触她的手,害怕一旦感觉到她的体温,变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只是想让你感觉一下我的生活。”塞因终于收回手臂。“你一定觉得我是战争的罪魁祸首吧?呵呵,我也知道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说服你。然而事情总会发生的,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的科学家去投入启蒙程序计划。一样会有战争,毁灭性的研究一样会被投资、支持、利用。”
她把手插回袋中,打火机撞击出叮的轻响。
“而现在,我是启蒙程序的主要负责人,每一个程式都要经我最终处理,直到它们全部组合起来,形成现今为止最完善的自主AI程序,成为机器人的‘智慧’。”
真是慷慨激昂的言论啊,膨胀的野心最终带来了毁灭么。佐藤的眼神依然充斥鄙夷。
“程序的最终完成是在今天早上。随后总部就截获了你们的特工的通讯,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赛因并没有回避那种眼神,只是她深沉无光的目光让人心酸。“所以我让所有人员撤离了,带走了之前所有的研究成果。”
“够了!”佐藤怒火三丈地举起手中的枪。“你不需要这样挑衅我!”
“你做的对,不过要对准这里哦。”赛因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带走的所有研究成果,缺少一个完全连接它们的程式。那就是我今天早上完成的,最后的研究成果,开启潘多拉盒子的‘钥匙’。没有它,就没有最终的AI。”
佐藤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最终能挤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三个字。
“来。”赛因再次向她伸出手。
佐藤显然已经动摇,枪的准星偏离了赛因的身体,难以置信的表情写在脸上。她觉得很讽刺,赛因就对她这样有恃无恐吗。赛因托起她垂下的拿枪的右手,她不愿意放下枪,只是任由手被握进对方的掌心。
赛因的手覆在手背上,意外地柔软和光滑,只是有些冰凉。与她的手不同,她的指肚上是枪身磨出的茧子,虎口和掌心皮肤粗糙发干,无论用多好的护肤品都无法遮掩。赛因似乎有些心疼地把她拉近,用食指抚着她的虎口。
“你很职业了。”
为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感到生气……
“不过,辛苦了。”赛因把另一只手抬到自己眼前,“茧子已经退掉了,三年来这双手没有杀过一个人,只用做敲击键盘。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特工了,更像一个科学家。”
“你是在讽刺我吗?疯狂的科学家?”
“不,你做的是应该的。包括这样……”嘴里吐着轻描淡写的话语,赛因突然抓起佐藤的手,举到脑边,枪口紧紧地压在太阳穴上。
“砰!”
佐藤被她口中发出的拟声吓得差点叫出来,手往后用力一抽,枪掉落在地上,在空荡的房间里发出巨大的声响。赛因嘴角挂上古怪的戏谑的笑,弯腰把枪拣起来。
“你还是这样大意。一个特工的枪落到敌人手里,意味着什么?”佐藤难以置信地看着赛因把枪口对准自己,左胸偏下,心脏的位置。而她仿佛失语,再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一个机会,从这里走出去,忘记你今天见过我。”赛因收起笑容。“否则的话,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佐藤凄然地笑,心疼得没有了感觉,反而变成无尽的冷。三年,1095天,国家与爱人,伤害与被伤害,杀与被杀,她预想了无数可能的情景,却从不敢想有一天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而当真正面对绝望的尽头,仿佛瞬间就有了决定。
“你再说一次。”佐藤听见自己狠狠的声音。脑中一直被压抑在不知名角落的"杀了她!"的吼叫,突然冲破防线汹涌地吞没她所有理智.她用力咬紧嘴唇,口腔满里是腥咸的味道.
“滚。或者死在这里。”赛因也不再留情。
话音刚落,就看见佐藤的身形骤然隐去。没有脚步声,只感觉到空气的急剧流动,面上的一阵凉意告诉她佐藤已到身前。手臂来不及动也无法再动,关节仿佛被特殊的手法锁住,扣住扳机的手指僵在原位不能压下。左手刚抬起来,却也被同样的手法锁住了关节。死亡,就在眼前。而唇上却受到压迫,冰凉的触感,带着水滴的潮湿。
这是吻吗?这算是吻吗?几秒之间,水滴沾湿了赛因的嘴唇。压力消失,手臂恢复自由,气流的旋涡风一般地离开身边,门被拉开一人的宽度,佐藤的声音最后留下存在的质感。
“下次我会杀了你。”指甲嵌进掌心,血水顺着滴下来。无论多心里多苦,身体多痛,佐藤还是抑制住了这一秒钟就要杀了她的冲动。
没有下次了。赛因的嘴角终于垂下来,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默念。“1,2,3,4……”
数到30的时候她终于抬起眼睛,佐藤离去的门就那样半开半掩着,空气回复安静。她再次像刚才一样把枪举到脑边,枪口紧紧压在太阳穴上。
“砰!”
佐藤刚看到煤矿出口的光亮便听到身后的闷响,随即刺耳的警报声大作,示警灯把研究所的方向映得通红。迟疑的瞬间突然听到“设施将在30秒后引爆,所有人员撤离”的警告。她应该头也不回的离开的,可是脚步带着身体却鬼使神差地加速向身后飞驰。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回归内心的根本,心里充斥的是不详的预感。
一下撞开半掩的门,赛因的身体似乎是依着桌子坐在地下,白色长袍露出一角,苍白的左手垂落地上。猩红的液体顺着桌子的缝隙渗出来,粘稠厚重地堆积,然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向四周倾泻蔓延,红得跟房间里闪烁的灯光混成一体,很快爬到她的脚边。她感觉到自己从喉咙一直到肺部的抽搐。脚步再难以向前,膝盖随着身体的抖动一酸跪在了地上。猩红溅军事迷彩上,显现出她的轮廓。
她想叫她的名字,喉头却抽动着只发出“嗯啊”的微弱声响。手也浸在了那温热的猩红液体中,颤抖着支持着沉重而恐惧的身体,爬向赛因坐着的桌后。
赛因静静地坐在那,太阳穴上大口径手枪轰出的深深的洞口是液体的源泉。它们就这样源源不绝地流淌出来,夹杂着白色淡黄色液体的泡沫,仿佛永远不会停息。
佐藤呆呆地看着她。抬起手从两边盛住流下的液体,把它们赶回洞口,然后用手紧紧捂住。然而它们还是不断流出来,从指缝向外渗,猩红的液体逐渐减少,黄色的泡末却越来越浓。赛因的脸被颜色涂满,看不清原本的面目,嘴角的弧线紧绷,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示警灯闪烁得越来越急,房间里回荡着最后的倒数。“5,4,3,2,1……”
她终于放弃,把赛因的头紧紧抱在胸前,揪心的疼痛让她再也直不起身体,倒在赛因尚带余温的身上。积压的所有伤痛,终于化作呜呜的哭声,越来越响,最终融合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