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狐（暂名）》文文＋言言

8、第 8 章

　　“卿……楚绘卿……”遥远得好似天际传来的声音传入楚绘卿的脑海。一片黑暗虚无的世界仿佛黎明前开始渐显了光线，模模糊糊的有了些许轮廓。

　　“唔……我怎么了么……”楚绘卿不甚清醒地想着。想要举起手来抚摸一下因混乱而有些疼痛的额头，却突然发现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半，四肢根本使不得一点气力。震惊之下，蓦然睁开了双眼。

　　蒙了黑纱的世界骤然间光明起来。只是，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清玄道士那张近在咫尺放大的巨脸，不由得骇了一大跳。惊得就要跳将起来尖叫出声。只是动弹一下都不得的身体自然是犹如被拆卸开了一般没有喜好的动作，就连逸出唇边的惊叫，也不过化作绵软无力的低声呻吟。

　　清玄见她醒来，脸上倒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口中却道：“小卿卿啊，你昏了这么久，可让本座担心了半天啊！”

　　又……昏了吗？楚绘卿因清玄的话愣了一下。最近，嗯……是自从莫名其妙变狐狸又还原以来，自己毫无意识昏睡过去的情况，似乎出现得频繁了一些。

　　顿了一下，楚绘卿有些慌乱而茫然地想到，真的只是单纯的昏过去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这样想着，却发现清玄明显一愣，脸上一副古怪的样子。

　　楚绘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呆呆地竟把最后一句疑问提了出来。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又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将嘴闭上。

　　清玄在这一忽儿的时间里早已收敛了脸上吃惊古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楚绘卿一边颇有些好笑地想着，我有忘记什么吗？一边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记得清玄道士正在跟自己说明那个奇怪的魂魄论调，尹郎却突然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然后……

　　然后呢？！然后怎样了！自己怎么没有什么印象了呢？忽然有一种淡淡的恐慌夹着悲伤自心底涌现出来。这种清浅的情绪，淡漠得楚绘卿几乎将之忽略了去。正自奇怪的时候，楚绘卿注意到空中似乎弥漫了一种浓郁的古怪的气息。什么味道？楚绘卿的视线恍恍惚惚越过清玄的肩头向他身后望去……

　　清玄注意到她的视线，心跳乱了一拍：哎呀！那里……忘记清理了……

　　楚绘卿自出生起到如今，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这个自己居住数载、精心打理的小院，此刻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或灰褐色的、黑黄相间的鸟羽。这些到还没有什么，真正气味的来源，分明是东一块、西一块乌红的——有的还沾染上了黑色的泥土——来路不明的碎肉和断骨……楚绘卿确定自己还看到了疑似内脏之类的东西。

　　然后，惊惶的视线定格在一个角落。不容错认地，那身藏青长衫，那上面自己亲手绣上的松鹤图，不是尹沐还会是谁！只是此刻他冰冷地躺在那里，胸上一个巨大的洞口，半边衣服早就被染得黑红，甚至这血液早已凝固了。那张楚绘卿无比熟悉的脸上，此刻一片惨白，双眸紧闭，唇畔甚至带了一抹笑意……分明，死去多时了！

　　楚绘卿狼狈地调转视线，只是和满院触目惊心的腥红再次相撞。似乎混沌的脑子才开始清明了一点，楚绘卿茫然而僵硬地将视线对上清玄的。

　　那眼神里面的空寂令清玄心底陡地一沉。自己担心的事情终究要发生了么？然而，楚绘卿却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崩溃下去。尽管那纳入了满目疮痍鲜血淋漓的琥珀色眼眸里虽则死气沉沉到一丝该有的惊恐都消失殆尽，但又绝不是绝望。

　　失了血色的唇瓣抖了抖，破碎的带了泣音的女声响起：“尹郎……尹郎他……”是去了么……终究还说没能把后半句这样平静而淡漠的说出来。楚绘卿觉得，这一切啊，仿若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不然，自己的悲伤怎么竟然赶不上逐渐泛滥的惶恐呢。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发生了，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样发生的；那种明明是真是，却分明丝毫也抓不住的感觉，衍生而出的这种恐慌，却几乎使得她将要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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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沐的视线好像被一层红雾所遮盖住了。一片弥漫的血色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胸口好似破掉了一个大洞。但他不觉得疼痛，一点也没有。只是，冷，冷，冷。

　　寒气似乎从胸前的破口毫无遮挡地闯进去，冻结了五脏六腑。甚至那寒气顺着血脉钻入了皮肉骨骼，直到骨髓。凉得他全身几乎抽搐起来。

　　他望着眼前尚往下滴落殷红血液的利爪，片刻之前，那还是娇娘柔若无骨的青葱皓腕，还泛着曾一度令自己沉沦的腻香。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自己明明是听到那自称清玄的道士浑说绘卿就是个妖怪还要带她离开，而忍不住冲进了他们谈话的房间。绘卿却还是冷淡的对待他。尹沐只得苦苦哀求，正在因为说不动绘卿而懊恼的时候，那个娇娘却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抓了他便要胁楚绘卿交出什么避水珠。

　　鼻腔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铁锈的味道，喉舌间一片腥甜。尹沐痴痴地想到，这好像，是自己血液的味道呢……这样想着的同时，钝重而又尖锐的疼痛自心脏处蔓延开来。尹沐后知后觉地明白起来，那只淌血的利爪，好像是娇娘从自己的胸口抽出来的。

　　眼角的余光使尹沐看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那个不到半日前还一脸妖娆妩媚倚靠在自己胸怀的女子，此刻一只手架在他的脖颈，一直手呈爪状还高高举在自己眼前。微微抬眼，他看到娇娘那张充满冰冷残忍的脸庞，嘴角噙了一抹得意的笑，那细致白皙的肌肤上，此刻却爬满了诡异的灰褐纹路。

　　没有看他，娇娘还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却连眼角都不屑向他撇一下，只清晰地传入尹沐耳朵里一声无比轻蔑地低哼。

　　铺天盖地的红迎面袭来。尹沐喉间的腥甜毫无预警地一口喷了出来。伴随着血箭冲出口的，是心底喉间滚了又滚，转了又转，萦绕了前世今生的一个名字：“璃儿——”

　　尹沐意识模糊地想，璃儿，是谁？——

　　“沐、沐哥哥……”娇嫩软糯的童音甜甜地响起。尹沐下意识地低头，手中握住的，是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小手的主人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沐哥哥、沐哥哥，你看，今天我遮盖‘永’字是不是有写得比较好？”八九岁的才总角的女童得意洋洋地拿着写满永字的纸张炫耀，浑然不觉小巧可爱的鼻尖上一抹黑黑的墨迹。

　　“沐哥哥，送给你的！”豆蔻梢头的少女顽皮地挥舞手中的画作，一只白鹅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呐，沐哥哥你看，是不是就和你一样，一只呆头鹅！”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顽劣的少女恶作剧成功后得意地跑远。

　　“沐哥哥……”

　　“沐哥哥……”

　　……

　　甜美的嗓音在耳畔喋喋不休地响起，却丝毫不觉得厌倦烦躁。相反，对声音的主人不由自主地充满了宠溺的心情。

　　璃儿，璃儿，我的璃儿呵……尹沐几乎是叹息着在胸中低唤。那声声的呼唤，在心底凝成一道道回音，久久不可散去。

　　璃儿啊，那是自小便放在手心上疼宠视若珍宝的青梅；那是亲密无间不肯唤我一声表哥却偏偏唤作沐哥哥的娇巧可人的小表妹啊。

　　溺爱她到乖觉的性子，淘气到有些顽劣。有什么关系！尹沐我喜好就可以了！

　　“沐哥哥，我和你说哦，今天碰到一个卖酒郎，他好有趣呢！”

　　“沐哥哥，原来那人叫做楚瑶啊……”

　　“沐哥哥，那楚瑶啊，今天……”

　　“沐哥哥，楚郎……楚郎他今日向我提亲了呢……”

　　原来，活泼过度的小表妹，也会有如此安静羞涩的时刻吗。

　　可是，可是啊……她的娇羞，她的温婉，统统只会在那人眼前展现，那人……

　　是哪一年的上元，游走在行人如织的灯市，那个连面目都已经不清的人，不可抗拒的声音敲在心间：“你是要缘浅，还是缘深。”

　　“自然是缘深。”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于是缘深，一十六载，看你自襁褓啼哭的婴孩，长成婷婷玉立的少女；原来情浅，看你披上嫁衣，凤冠霞帔，确实嫁作他人妇。

　　那么，那么下一世，我选缘浅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