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狐（暂名）》文文＋言言

10、第 10 章

　　伤脑筋么？

　　楚府中，柳垂丝右手食指点住花梨圆桌上的青瓷小瓶，略歪一歪，修长的手指微微晃动，小瓷瓶便在光滑的桌面上滴溜溜的开始转圈子。

　　确实很伤脑筋啊……他离开时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就像严丝合缝的齿轮运转有序。没想到不过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就像是颗突然介入的小钉子，“嘣！”的一声，就将他辛苦构建的楚大小姐平静生活便这样全盘崩溃，七零八落，混乱不堪的展现在他面前。（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经不起考验的豆腐渣工程）

　　话说那天，柳垂丝正在那迦的后院里喝茶，顺便听那迦那个话痨说废话，享受他难得的摸鱼时光。那迦正说在兴头上，一只兴奋莫名的野鸭子硬闯进来，嚷嚷说在人间界看到了少主卮玖。柳垂丝与那迦面面相觑，关于少主的事王上闭关前下过死令的，目前除了他们两个以及经常出入修罗界的那名阎浮提界的神秘女子再无人知晓少主真正的去向。再者以少主目前的状态能在人间界出现才叫怪了。

　　可是，待那鸭子讲明前因后果后，他和那迦就知道，坏了。

　　柳垂丝当即拈了柳叶镖就要宰了那坏事的鸭子，却被一旁的那迦拦下。那迦担心不知道少主的元神觉醒到了什么程度，倒不如哄这鸭子先去试探一番，他随后再见机行事。反正她毁了璇玑阵法罪该万死，不如死得有价值点。这一语提醒了他，也是，若依少主以前的实力，万一他懵懂未明，六亲不认，向他柳垂丝招呼一下子，那他估计连重新回去做树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那名唤娇娘的鸭子得知自己只是遇到个被道行较高的妖怪附身的凡人，又被那迦如此这般一番教唆后，那只有收集宝物强迫症的野鸭子立即兴高采烈的回去继续抢她的避水珠。

　　结果呢，万好啊是万好，没有闹出什么地动山摇的人间异闻，不过场面血腥了点。少主他莫不是在片鸭?放火清场前他特意数了数，整整一千一百一十一块，并且剖面平整，大小一致。至于尹沐么，当初他就看这小白脸十分不顺眼，要不是看楚绘卿喜欢，又见他家事世单薄好控制，他才不会应了这门亲！如今落得这幅尸骨不全的下场，还要累他柳大爷来收场子。罢了，一把火将尹沐与那鸭子送作堆，也算他柳垂丝做了好事一桩。

　　玉钩西沉，天光熹微。案上绛心更香燃烬，幽幽散落的灰余温犹在，仍有残馨脉脉。

　　天将明，又过了一日，还能继续用梦沉酣么？柳垂丝撑着额，无比烦恼的盯着桌上拨弄了一宿的青瓷小瓶。瓶里装的是梦沉酣，一种可令人沉睡不醒迷药。楚绘卿每丧失意识一次，卮玖的气泽就强一分。为了避免她受到什么刺激，触动卮玖元神，柳垂丝用了个最简单的办法，让她睡过去。可总这么睡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梦沉酣不是人间的迷药，楚绘卿肉体凡胎若是连用上个五六天，只怕不用等卮玖元神复苏，她自己就能睡死掉。

　　而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给那迦的信至今也杳无回音。

　　柳垂丝不觉有些焦躁，推门出去站在廊下。

　　六百多年了，他独自滞留人间，与一堆纸人木偶晨昏与共。曾经他在灵气充沛的人间福地守着那个似乎永远不会醒来的娇小婴孩，总在想有天这个婴孩醒了，那个怀抱湮云琴的银发少年是不是就回来了。终于，那个孩子醒了，可是却好像是个普通人间孩子的模样。王上捎来一封书，一个阵法和一块玉，说，那你就当个普通孩子养着罢。于是他给这个孩子在人间安了个家，重新制成几个皮纸人做了家丁，还从自己的本体上削了木雕成木偶做了这孩子的婶娘。他为她延西席教授书画文章，为她重金聘来西京教坊的头牌乐伎传授琴技。毕竟她是他们的孩子呢。再后来，她长大了。按人间的规矩，该出嫁了。虽有些许不如意，终究还是依了她。

　　在他柳垂丝的眼里，楚绘卿并不单单只是承载着卮玖元神的“罐子”，很多时候，她似乎是他的，“女儿”。

　　可如今呢。难道，这一切终究是一场逃不过的镜花水月？最终，还是走到了功亏一篑的这一天么？

　　他，不甘心呵！

　　一霎儿，阴云凝重。风乍起，园中层层柳浪挟着他满腔怨愤，千枝万缕，此起彼伏，连绵开去，直散到天涯尽处。

　　风雨欲来的清晨，一只艳若五月榴花的纸蝴蝶翩然而下，轻轻落到柳垂丝的肩上。一抹榴红映着那身翠色直裾，让这阴郁的早晨平白明媚了几分。拈下纸蝶，颤巍巍的蝶翼上有着纤巧的赤金小篆：那迦。

　　柳垂丝赶到西院时，清玄捏了根细枝正蹲在池塘边的大柳树下聚精会神的拨弄着什么。待走近些，只见一队队乌黑的六足小虫忙忙碌碌的来回爬行，时不时还要提防总会过来扰乱队伍的细树枝。

　　这泥鳅实在恶心，居然玩蚂蚁！

　　柳垂丝皱眉，身为一棵树，柳垂丝对这种细小的爬虫自然是充满了厌恶。手一挥，青色的火焰窜起，那群爬来爬去的小东西顿时烧得连个灰都不剩。“嗳呀。”清玄险险闪过一旁，低头仔细检查检查，还好没有烧到。随后他抬头看向院门口那位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深深浅浅的碧色，举止摇曳，若隋堤两岸垂柳依依，只是那张俊脸上刻板的表情令人看来十分不喜。幻璀曾说摩雅身边翡柳夭蝶，这柳精修为非寻常妖精可比，只怕是就是那被称为翡柳的柳垂丝。清玄想罢，向来人笑道，“不必这么绝情吧，想来你还是一棵树时它们不也曾在你身上爬来爬去陪了你好多年。”

　　柳垂丝面上木然无波淡淡开口，“绝情么？柳某自认还是比不上青奎山的那位大人的，虽说阁下确实很不招人待见，可是毕竟都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了，说赶出来就赶出来，实在是让人叹息啊。”

　　清玄怒道，“你这柳精休要胡说，谁被赶出来了？！我是出来找东西的！”顿了一顿，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天闷在这个院子里不是为了吵架的，“喂，柳精，卿卿被你藏哪了，她和卮玖到底有关系么？”

　　柳垂丝听他提起楚绘卿，不由心中一痛，一时也不再与他口角，“此事说来话长，当日卮玖少主与上官小姐的事情你知道几分？”

　　清玄闻言黯然，那时他正因伤滞留北海不在幻璀身边，本以为不过是小别离，别首重见后日子还是会与从前一样，谁想到待他闻讯归来时，幻璀已被天君囚在了青奎山，她那宝贝弟弟卮玖也听说被天雷劫火烧的元神渺茫，被送回摩雅身边生死未卜。这事的起因他在幻璀面前问一次就被赶走一次，后来就再不敢问了。

　　柳垂丝见清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未免有些诧异，转念一想，从前见那幻璀原本也是有些神神叨叨不太正常，这条北海泥鳅在她身边这许久光阴，脑子不大好使倒也不足为怪。

　　当下轻咳一声，将失魂落魄的清玄拉了回来，如此这般将楚绘卿的来历细细讲与他听。

　　清玄听罢，呆了一呆，迟疑道，“那依你的说法，卿卿莫非是卮玖的，女儿？！”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柳垂丝垂下眼眸，难以察觉的一声轻叹。

　　是啊，违背天道自然，生生造出来的□□，破碎重组的魂魄，既无前生亦无来世。最终还要那些隐隐切切的关心照顾，众星捧月，到底为的是她还是旁人。短短一生，终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现如今，你想要我怎么做？”

　　见清玄见问，柳垂丝拿出早晨那只榴色纸蝶，在手上略略抖抖即成一张榴色信笺，递与清玄，“可以做的事均已写在上面，你看看吧，但不知你那北海香木炼的镇魂还剩多少？”

　　清玄一目十行的看完信笺，淡笑，“这写信的人当真十分啰嗦，我的来历都快被写成了话本子。也罢，镇魂虽不多，但若从今日算起，日夜兼程，足够用到青奎山。只不过，”清玄抬头正视柳垂丝“此去青奎求助幻璀，她是无论如何千方百计也会让卮玖重生的，但这世上没人情愿为了一个间都没见过的陌生人重生而让自己消失掉。你打算怎样跟醒来的卿卿解释这一切，让她和我去青奎呢？”

　　柳垂丝默然无语，半晌，“我已有安排，你不必担心。少主重生亦是我柳垂丝毕生之愿，阁下可稍加准备，今夜即启程前去青奎。”言罢，他拱拱手转身径直自去了。

　　清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叹。

　　柳垂丝，你，真的舍得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完哒，下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