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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进茶 佩玖和玉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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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浩大,路途本算遥远,但宫人脚程显然更快,不过片刻功夫,养心殿已在眼前。
宫人放下步辇,仍是壬佩玖牵着玉傩的手,相偕而下,顺着汉白玉雕的台阶拾级逶迤而上。玉傩心下不安,又不愿露怯,只想着祖母训示,缓步续行,眼睛直盯着正前方,一步一步走的当真可用“步步为营”来形容,恨不得连步摇都按捺住,纹丝不动才好。
余光里看见周围似是有许多按制服服的宫女,随着他们行来,次第福身行礼,秩序井然,便越发紧张起来。这光景,忽然手上一紧,她浑身一抖,险些跳起来,也不敢转头,仍是往前走,一旁的壬佩玖却凑过来,与她咬耳朵,“姐姐莫怕,父皇不凶的,哥哥们也都怕我,你只当在家里一样就好。”
这话说完,刚好进了殿内,壬佩玖便拉着玉傩在暖阁里找了处椅子自顾坐下,又迭声叫一旁的宫女端来些零嘴儿并花露饮来放下,这才放了她们下去,又站起来打开窗子,指着外边的景,一处一处地与玉傩说。
“……姐姐你可看见那边那棵歪脖子树了不曾?过了那棵树,再往西走几步,到了御花园,再路过一棵歪脖子树,附近就是我母妃往常住的地儿,你要是想看,等会儿我带你去看。”
他的母妃……玉傩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话,便点头道:“自是要的。”
壬佩玖便笑开来,“嗯!那我等见了父皇便带你去!母妃若是在,一定也会十分喜欢你的!她最喜欢的便是你这般福相的姑娘!”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也喜欢!”
喜欢不喜欢的,哪有玩了这么一会儿便知道的?玉傩没有十分放在心里,却也知道他是见自己紧张,想着法来哄自己开心的,心下感激,便扯了嘴角朝他一笑。
壬佩玖却愣住了,呆了许久,等玉傩茶都喝了几口,才想起来动弹,“姐姐,你刚才可是朝我笑了?”
玉傩不解,她又不是面瘫,为何笑不得?不待她问,佩玖突然扑过来,如昨夜里那般,紧紧抱住了她,脸蒙在她肩窝里,含糊道:“姐姐,我可真是喜欢极你了!”
他似乎总是这般,一惊一乍的。玉傩都有些习惯了,只是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脸在她脖子上胡乱蹭着,睫毛刷着,痒嗖嗖的,玉傩知道他可能是昨晚上那痴症又犯了,便像对付粘人的幼弟般,放下茶杯,轻轻拍拍他的头发,嘴里轻声说着:“好了,好了……”
正胡闹的功夫,忽然听见外头步履交错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玉傩知道约莫是他那位“父皇”来了,顿时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敛襟站了起来。
壬佩玖知道她心里此刻其实是极不喜他的这些“哥哥”、“父皇”的——也是,他又何尝喜欢的起来呢。他却是从小装到大装惯了的,也并不十分介怀。姐姐受他们所累,遭逢巨变,此刻却还要摆出笑脸迎人。想她一贯最厌烦的,便是这些寒暄客套、交际应酬的把戏,现在还得做这种事,心下不由又怜又恨,怜姐姐身不由己,恨自己无能,也不知多活的一辈子活到哪里去了。
可他又怎么敢做出些旁的?算计人的事,他是从不害怕的,算计命的事,他却从未做过。他很怕,很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与姐姐的那根线就要绕到天边去。所以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小心,也从未有过如此的谨慎,一点点回忆着,上辈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然后再战战兢兢地如法炮制,所幸,还是遇到姐姐了,所幸!
但他原本想的好好的,一点点来,一滴滴改,也要磨穿了姐姐这颗顽石,等真见到姐姐,他发现他做不到。
他才知道,原来姐姐也曾有过天真烂漫不知事的年纪,也会因为占了辈分长了年龄而沾沾自喜,也会露出这般甜丝丝的笑……也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错过了多少。
脑中情海翻涌,面上也不过一瞬,壬佩玖抠抠脸颊,陪她站了起来,朝正踏入殿中的人挥手道:“父皇!”
安平帝转身看来,这位君王面相平和,长眉舒缓,丹凤眼细长,蓄美髯,瘦高貌,与佩弟长的并不十分相似,想来佩弟长相更肖母亲。
这般想法不过匆匆从心下掠过,便见皇帝皱紧眉头,对着壬佩玖笑骂道:“好你个小子,怎么,朕这媳妇茶,也不在正殿喝了?”言毕,收回踏入暖阁的脚,转头朝着正殿那把交椅走了过去。
壬佩玖嘿嘿一笑:“这不是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下朝么……”便携着玉傩跟了上去。
“朕看你可不像是在等朕的样子……”皇帝一顿,忽然有些着急,回首看来,“朕那花露……”
壬佩玖仍嘿嘿笑着,皇帝有些无奈地喘了口气,“罢了,看在你新婚的份上……”看着面前这对新人,都穿着朱红色朝服的样子,规规矩矩相偕站着的样子,到底还是十分般配的,自己也算是点了一门好亲事。
心头不由一动,想起一些往事来,升起两份唏嘘,三分感慨,还有五分喜悦来,便高兴起来,说着,在交椅上坐下,一旁的德桂朝下头轻轻一挥手,就有一个宫女捧着一个犀皮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紫砂盖碗,佩玖和玉傩缓缓跪下,玉傩双手取过茶盏,胳膊上举,脖子下沉,“儿媳请父皇茶。”
德桂双手接过,转而递给皇帝,皇帝捻起茶盖,撇去茶沫,轻啜一口,放回了托盘上,刚要说话,一旁的佩玖直起身子,抢过盖碗,学着玉傩之前那样,胳膊上举,脖子下沉,“儿臣请父皇茶!”
皇帝一噎,“你这小子……”
壬佩玖仍是高抬着胳膊,“儿臣请父皇茶!”
皇帝叹口气,双手接过茶碗,撇了撇浮沫,又喝了一口茶,放回壬佩玖手里,“这下满意了?”
壬佩玖又“嘿嘿”地笑,把茶捧着给了玉傩,玉傩又把茶放回了托盘中,宫女这才退下。
皇帝便不再看他,转而对玉傩叮嘱道:”好孩子,朕看你是个稳妥的,以后佩玖就由你多照看了。“
玉傩叩首,“儿媳谨遵父皇教诲。”
壬佩玖也叩首,“儿臣也谨遵父皇教诲!”话说完,壬佩玖又直起身来,双手抱拳作了个揖,“多谢父皇赏!”
皇帝没好气,“话都让你说尽了,朕还能少了你的不成?”说着,朝德桂点点头,德桂朝外头轻轻鼓了鼓掌,又有一个宫女托着一个玉香线文盘上来,壬佩玖扯着脖子去看,只见托盘上垫着红绸,红绸上两个鎏金镂空球形香囊,一左一右,齐齐整整摆着,随着宫女走动,隐隐可以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来回晃着。
壬佩玖多活了一辈子,早知道这是什么了,但仍装着惊喜的样子,“父皇!我一早问你要,你不给我,原来是等在这了!看来还是锦娘的面子大些!”
皇帝听他语气,两人已是互相唤起了小名儿了,显见的是感情不错的,更加开心起来,便大手一挥,“瞧你这点出息!赶紧拿了带你媳妇去宫里玩儿吧,别来打扰朕。”
壬佩玖拉着玉傩站起来,取了那两个香囊,两人又朝皇帝作一个揖,就离了养心殿,往外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