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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进宫 语毕,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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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玉傩佩玖恭身对坐,相对无言。
玉傩半敛双目,看着衣袖上的榴花纹。
她一贯喜欢青碧色,祖母总不满意,说她“新树怎么生了病枝”,嫌她寡淡。但玉傩知道祖母这是在“借题发挥”罢了。祖母这是见她平日里总端着长姐架子,年纪轻轻却总作老成样,小时还乐见,年岁渐开了,就开始怕了。更兼她母亲本就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祖母总怕玉傩也有点她母亲死脑筋的根,倒真有可能一时想不开,去绞了头发投了佛海的。所以每次见她穿的素净,就想着法地念叨,后来甚至疑心是自己之故,便把自己的衣服都做成些跳眼的颜色,绣上些吉祥如意的花纹,整天在她眼前晃悠,拿眼悄悄觑她,还总当她不知。
严肃惯了的人做这些,真叫人忍俊不禁。
分明是个把月前的事,现在想来却恍若经年……只可惜自己还来不及在祖母跟前多多尽孝,一纸圣言,各心算计,满盘荒唐,就定了她个囫囵终身。自小养在深闺,与父亲聚少离多,母亲与她,更像是闺中姐妹,说起来,真正教导自己长大的,还是这位面苦心甜的祖母。
那次父亲洽谈生意回来,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对她和母亲说,“以后要让你们真正抬头挺胸做人,再不被那些个自命清高的轻视了去”,她面上不说,心下欢喜,却仍不忍怀疑,世上真有如此一帆风顺之事么?但见父亲志得意满,踌躇满怀的样子,又想父亲商场浮沉半生,只会比自己谋划更多,又怎会马失前蹄?只愿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胡思乱想才好。
当下收拾精神,打点行装。府门前拜别祖母时,祖母宽慰的音容犹在,谁又能想到,这一去,此生再难相见……
甫到京城,天子气象,果然与众不同。祖母不在身边,母亲又不忍拘着她,少了人管束,她如离了笼子的金丝雀,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喜欢。那几日,她忙着解眼馋,与金缕银灯两个,戴着帷帽,从西山逛到东山,又从北门飞到南门,快活极了。
那天回家,父亲却惨白着脸,看到她,扑将上来,直呼后悔。她心下寒冷,转向母亲,母亲正举帕拭泪,无语凝噎,涕泪横流。正焦心疑惑,家中仆从忽然喧哗起势,又齐口断声。她如坠深渊,不及收拾,出门探看,黄门武士,以势欺人,无奈下跪。等他红口白牙,口若悬河,一番话完,还有何可言!
父母双亲,俱都无声,她冷静片刻,索性起身,接旨谢恩,如此这般,浑浑噩噩,便至今日。
今日身上穿的这件衣裳,朱色,重工,与她以往穿的那些,不同极了。金线压着金线,榴花结着榴花。层瓣尽染,开的欲燃,看的久了,眼睛都好似要烧起来一般。朱色,果然是极大气、极美丽的颜色……
壬佩玖见她看的专心,也凑过来,指着她腕上那朵,问,“姐姐,这是什么花?”
玉傩现在总有些不想与他讲话似的,但又知自己于他只是迁怒,便吁口气,心平气和地与他讲:“这是榴花。”
“榴花?是石榴的花么?”
“嗯。”
“我知道!”壬佩玖高兴起来,“夫子让我背过!‘似火石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姐姐,我背的对么!”
玉傩奇怪,“你们皇子、王爷,也会学这些么?”杜樊川的诗有很多,这首传诵不广,她也是乱翻书时翻到,这才有些印象。
壬佩玖有些骄傲,“哥哥们不学!我才学!他们学的,我听不懂。我学的,他们也听不懂!”
“听不懂?”
“嗯!夫子说,他们肚里打稿,眼前无光,这些诗给他们读,也是……也是,牛吃牡丹!”
这话可说到玉傩心里了——要不是那帮皇子成日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的婚事何至于被人赶鸭子上架了!
当下轻轻鼓一下掌来,“你的这位夫子,可当真是位敢讲敢说的!”
壬佩玖嘿嘿一笑,“姐姐你喜欢听?你若喜欢,我以后再讲给你听!还有我以前跟哥哥们一块儿上课的时候……”
正说得开心,前面的车夫忽然轻“吁”了一声,马车再往前稍稍一带,便停了下来。外头福海的声音传了进来,”主子,到了。“
壬佩玖这才住了口,撩开帘子,也不要人扶,往外一跳,就落在了地上。
转身,玉傩正等侍女,他伸手,见玉傩呆愣,索性直接掐着她胳窝,抱小孩一般,将她抱了下来。
周围的侍从余光瞥见,急忙将头低下,他浑然未觉,牵着玉傩的手,宝贝一般。
是时远处疾行来一列黄门儿,为首的一个头上戴个蓝帽,身上穿件蓝衣,手里拿把浮尘,面上三分笑意,见到玉傩佩玖,这笑意就变成了九分,他把拂尘一甩,掸掸袖子鞠一躬,“信王殿下,王妃娘娘安好?”
壬佩玖朝玉傩说道:“这是德公公。”
玉傩便朝他颔首,“德公公好。”
壬佩玖这才拉起德桂,嬉皮笑脸,“什么时候德公公也兴空气里耍刀子这套了!”
德桂连连摆手,“礼不可废,殿下这可折煞老奴了!”
”就是福海在我跟前也没有这么多虚头巴脑的。“
”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也就王爷脾气好,这么样的惯着他。“
客套完,德桂又一躬身,作揖打请,“皇上知道您们快到了,怕凑着上朝的时间来不及吩咐,早赐下了步辇,您们上来坐着,一会儿就到了。皇上等下了朝就来。”
语毕,身后的宫人齐齐放下肩上的辇车,只见辇身实木做成,赤金包边,描龙画凤,镶红嵌绿,好不气派。及携手坐上车架,又觉宫人举步无声,稳如泰山,移动间好似穿云扶风,极为妥帖。
玉傩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佩玖,他仍是无忧无虑,无心无念的模样,正举目四顾,余光瞥见她看他,便转过头来,互相牵着的那只手轻轻捏捏她的,似是安慰,又好似只是觉得好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