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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早膳 壬佩玖好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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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鸡未唱,混沌将开。
清晨的雾气四下里飘散着,时而笼作一团,教花影一撞,便又荡开去了,恍恍然没个定处,直把个混混人间也装扮成灿灿仙境。站在一处往庭院里探视,目之所及,只觉花非花,雾非雾,教人蒙,教人误。
渐有天光破云而出,明与暗的交界处,这雾便好似被一道利刃破开,一分二,二又合一,你追来,我逐去,也不知在打着什么样的机锋。只待那遮着天日的云完全散开,这雾已被逼至房中,化为那人眼中的山岚,却又在须臾之间,成云化雨,降为波涛。
玉傩甫睁眼,便见着眼前白惨惨阴戚戚一张大脸,恍惚能辨出几分眉眼,倏而却只剩几丝冷意。只当自己将醒未醒之际竟看到了什么看不得的似人非鬼妖物,骇得祭出轻飘飘一掌,就听得“砰咚咣啷”几声异响,接着便是丫鬟们急吼吼忙乱乱一阵脚步声,刚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了,只能呆坐当场,看着房门被撞开,露出金缕银灯两个红赤赤又白咧咧两张小脸,六目相对,一时无话。
半晌,才听见地板上悠悠飘来一句——“姐姐做什么推我......”却是刚被一掌推下地去的壬佩玖,捂着屁股跪坐起来,慢惨惨木瞪瞪好不可怜的模样。
只看他,大红喜服披挂,蓬头赤脚躬身,面上白条几张,身无横肉四两。这副行头一时叫丫鬟两个一个结舌瞠目,一个捂唇掩面,再看小姐低头掩面朝他们摆手,这才像是悟出点什么,忙一人一扇门板,“当当”两下关上,兀自偷笑去了。
壬佩玖瘪瘪嘴,还待说话,玉傩已蹬着绣鞋下了地,弯腰扶他至凳上坐下,本想认错,却又想保留几分姐姐颜面,天人交战半晌,最后虚声低眉,“佩弟做什么吓我……”两根食指成了相亲相爱的鱼儿,不住地互相亲吻。
壬佩玖只臊眉搭眼,“我何时吓姐姐了?可不带这么污蔑人的。”
玉傩伸手指向某面掉了粉的墙,理直气壮,“吶,这还不算吓人么?早上起来便见着这么个物什,哪有不被吓着的?”加上昨晚似是魇着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依稀只记得是什么树妖藤怪的,缠磨了她一宿,梦醒时分正是心神震荡的时候,又乍见这人这般矗在她面前,哪有不吓着的。玉傩暗暗想着,嘴儿不由抿了起来。
“不是姐姐说不让拿掉的么……竟成了我的过错了……”壬佩玖愤愤,遂一手一张扯掉了额上两张碍事的纸条子,团成一团从窗子里扔了出去,便听得院子里一声低低的“哎哟”,不知砸中了哪个倒霉价的脑门儿了。
他得意笑笑,又忘了刚才的委屈,回头向玉傩讨表扬,“姐姐看我可厉害么?”
玉傩一时也被带跑了偏,手往窗框上一搁就想探头往外看,被壬佩玖看破了一把拉住,“姐姐这是作甚?”不待回答便又赶忙接道:“难道姐姐还怕谁被一个纸团砸破脑袋不成?”
玉傩这才歇了心思,待要回转身来,忽然闻到他额上留下的酒味,白玉腴的柔香现在闻着却是只剩一股浊臭。玉傩这才惊觉昨晚喝酒误事,竟与他厮混了半宿,连沐浴都未曾,此刻他还凌乱披着昨天成婚时穿的衣服,自己还算好些,解了外衣方歇下,可皱皱巴巴也不像个样子,也不知刚才被那两个丫头看去了多少,又要拿这事笑话她多久。
玉傩爱干净,念及此,便是半刻也等不得了,忙唤了金缕转到屏风后要洗漱,还推壬佩玖也去,却不曾想过二人已成了夫妻,洗漱自然同在一处的。无奈她自己不明,两个愣头丫鬟也不知,到头来壬佩玖只得哀叹一声,摇摇头,唤了福海另寻一间厢房自去洗漱不提。
梳洗罢两人仍凑在一块儿用早食,玉傩从小在祖母跟前立规矩惯了,向来遵循的是“食不言,寝不语”的那一套,偏壬佩玖这厮,真是个歇不住嘴又兼身上有根反骨的,桌上食奁里分明整整齐齐摆了九枚点心,他筷里夹着裹着糯米的“珍珠丸”,正要往嘴里送去,转头见玉傩乖乖巧巧吃着枚蟹肉做的“锦绣球”,霎时不依了,伸直手臂非要用自己手里的那枚去换。
彼时玉傩已将那肉球咬了半颗在嘴里,哪有跟他换的理,便皱眉摇头地不肯,他见一计不成,耍起泼来,把着玉傩的胳膊来回晃着,把自己拧成了扭股糖。
玉傩心下无奈,正要把那半颗给他,不提防这混人竟撂下筷子,径直张嘴去抢那露在外面的半颗,玉傩哪见识过这等流氓行径,未加防范,还真让他抢到了,惊得连嘴里那半颗都险些忘了咽,只瞪着眼睛看他嚼着那丸子沾沾自喜的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姐姐怎么不吃了?可是累了?我与姐姐布菜,可好?”壬佩玖得了便宜,一双桃花眼笑眯起来,下巴尖尖,狐狸也似。见玉傩半晌只闭着嘴不说话,也不尴尬,拿着玉箸的手上下翻飞,一面给玉傩搛,一面自己吃,吃一口,口中就念念有词一句,什么“素火腿,细嫩又甜嘴”,什么“烩银鱼,鲜香食无余”,什么“萝卜糕,好吃没得挑”,诸如此类混不吝的话,说的这些个清粥小菜都好似凭空抹上一层油一般,伶牙俐齿的倒还真有几分丫鬟模样。
玉傩却不吃这一套,嫩脸皮拉下也唬人,任壬佩玖怎么哄劝,也是一口也没再吃了,只绷着脸生气。心中一把无明火烧的正旺,点火的人却毫无所觉一般,便是烈火又添了一把干柴,更助涨了几分怒气。好半天,等到壬佩玖也说的口干舌燥,指着桌上一盘红果子,嘴里说着“炒红果,肚子不挂锁”时,才闷闷开口道:“我且问你……”
壬佩玖忙不迭放下筷子,点头哈腰,端的小人模样,“姐姐有何吩咐?”
玉傩见他态度放的还算端正,偏面上半点心虚也无,心下暗想:莫非是自己“淫者见淫”了……他分明什么都不懂的模样,许是小孩脾性上来,跟叭儿狗似的抢食罢了……罢罢罢,既承他一声“姐姐”,自己以后多管着他也就是了。也不可矫枉过正,倒让他怕了自己,以后再听不进劝,却是得不偿失……
可见这玉傩是当真被壬佩玖一声“姐姐”给唬住了,亦可见玉傩确实是个情思未开的,旎思终成不了情痴,泥胎木塑和金相玉质也只差仙人那一点拨罢了。
闲话且不表,却说玉傩此时暗忖,不过片刻,便消了怒气,反添几分怜惜,忍不住用对族中幼弟的法子对起了壬佩玖。
遂拿起筷子,见那香菇烧卖做的小巧玲珑,顶上顶着一颗香菇,不过一个指甲盖大小,露出的米粒也是饱满可爱,幼弟向来喜欢这类小玩意儿,想他应该也差不离,便搛了个香菇烧卖到壬佩玖碗里,清清喉咙,朗声壬佩玖道:”你若喜欢吃,自己再搛也就是了,何苦跟人抢食?今日若是其他人在此,难道你也要凑上去吃不成?没得让人笑话了。“
壬佩玖好生委屈,囫囵吞了那烧卖,急着嚷嚷道:“其他人的我吃来做甚!我才不要!姐姐嘴里的才好吃呢!”
玉傩失声,想起昨晚,他似也是非要喝自己杯中酒,莫非是因着他人碗里的更香些?可他却偏偏只要自己的,这倒当真闻所未闻了……当下也不知何解,只讷讷坐着,还是壬佩玖催着,才无知无觉地喝了几口糖粥,也没咂出个什么滋味来,便听得门外有人“笃笃”轻悄两下房门,捏着一把尖嗓说道:“王爷,宫里来人了。”便知这就是壬佩玖身边那位“福海”公公了。
二人便用罢早膳,来至正门,果见一辆朱轮华盖四架马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接引的宫人、随行的侍卫、赶车的车夫,俱都垂首侍立,与来家中宣旨那日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不由怔怔,连何时被壬佩玖拉上马车都不知,半晌无话,惟余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