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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摔跤 壬佩玖摆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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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因出发的本就晚了,等回到府中时,天边早已烧起了红彤彤金灿灿的一片,正是火烧云最旺的时候。
玉傩回头见了,又想起早上踏着晨光出府的光景,不正合了幽忧子那句“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么?往日在家中时,虽也有朝霞晚照,但比这句诗,总好像缺点什么,直到今日,回首远眺,夕阳下,兴化坊的金檐碧瓦都好似上了一层釉一般,灼灼的闪着光亮,街上人虽不多,但往来车马井井有序,看到视野最远处,人马披着霞光,姗姗逆光而来,倒像是凤凰口中的那一缕流苏垂到了地面上。
也是,《长安古意》说的是那般盛世,也许也只有在同为首都的开阳城才能感受到那般气象了。
不过也许也只有在这开阳城,才能见识到这“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的专断奸佞、不择手段了……
思绪这般来去,脚下不由没个注意,偏这王府的门槛比家中的要高许多,玉傩脚尖踢到一个硬物时便觉不妙,奈何为时已晚……没想到刚来嫁过来第一天,便要在众人面前出这么大的丑……这般想着,玉傩无奈闭上了眼睛,只听“扑通”“扑通”两声,自己便……
便压到了壬佩玖的背上。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玉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急忙爬了起来,和凑过来的福海一起把壬佩玖翻过身,只见原本总是面色红润的少年,此刻却双眸紧闭,脸颊苍白,樱花般好看的唇色也都褪去,看起来十分不好。
玉傩心头发慌,又急又愧,又怕自己坏事,只能强忍着,问福海,“府里可有认识的郎中?”
福海忙道:“有的有的,奴才这就使人去叫……”
话音未落,壬佩玖就睁开眼睛,撑着地坐起来,道:“这有什么好叫郎中的,不过摔了一下子罢了,我好得很。”又看向玉傩,眼含热切,“倒是姐姐,可有哪里磕着碰着了?”
有他在下面垫着,自己哪会有事?玉傩摇头道:“我无事,可是你摔了那么重一下……”
壬佩玖摆摆手,“哪里就重了?先前跟着学武的时候,日日这么着过来的,我不还是好好的?”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皱紧了眉头看着周围跪了一圈的仆从,“你们这又是作甚?在府门口搞成这副样子,是巴不得别人知道我摔了?还有门房呢,怎还不把门关了?”
仆从一听这话,除了门房急忙站起来把门关上了,其余的三分地惊成了五分的吓,哪敢起身,个个把头埋的更低了,恨不得钻到土里去。
壬佩玖气地直跺脚,展眼看见下头跪着的一个白胖富态的,因身上肥肉多,抖起来一波荡着一波,格外醒目,便开口道:“于管事怎的在这儿?”
那于管事捏着手帕擦了擦汗,这才哆哆嗦嗦地道:“回王爷话,是为着昨日婚宴收的礼,奴才已点过一遍,现把名册送来给您过过目。”
“给我看什么?”壬佩玖一脸莫名,“现在府里早该是姐姐做主了。”想了想,又摇头道:“你把那名册先给……”他转头看向玉傩,玉傩正呆愣,没有回应,他便又转回头,接着道:“先给姐姐那两个丫鬟吧。”
于管事忙不迭领命退下,众奴仆也鱼贯散去,二人用膳不提。
及至晚间,玉傩沐了浴,正拿着本话本子,坐在桌前就着烛光翻看,忽听门外金缕银灯两个齐齐喊了一声“见过王爷”,心下奇怪,便按下书,想了想,又把刚看完的那本名册压在话本上头。
做完这些,壬佩玖正好“啪嗒啪嗒”拖着木屐走至跟前,俯下身看,见桌上放着一本簿子,蓝色的底,两列金字,正中间那列用繁体写着“安平二十一年六月十一日立”,左上角那列写着“礼金名册”,此时还未翻开,便拿起簿子,心疼地道:“烛光幽暗,看名册又这般费眼,姐姐作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顿了顿,刚想说“今日在外头不过做做样子,这等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也就罢了。”忽然觉得手下触感有些异样——这簿子反面怎么这般粗糙……他默默拿走簿子,便见底下那本书上,端端正正印刷着一页文字——“你道这病怕人?乃是情色相牵。若两边皆有意,不能完聚者,都要害倒了,方是谓之‘相思病’;若女子无心,男子执迷了害的,不叫做‘相思病’,唤之‘骨槽风’。”
一目十行看完,壬佩玖心下戚戚,不由轻声念了出来,叫玉傩听到了,更是羞恼异常——羞的是自己偷看话本子还欲盖弥彰,倒叫他发现了;恼的是他怎自顾自就念了出来,叫人好生没脸。
但又想到自己先前害他摔着了,还得他一番维护,那恼便“破笼屉蒸包子”一般,“噗”地漏了气了,只剩下了羞。
是故只是合上话本和簿子,放到桌上,转口道:“佩弟怎的来了?”
壬佩玖渐渐回过神来,却是浑身一个机灵,烛火照不明晰的眉眼忽然亮了起来——他刚才看的分明,那话本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花灯教莲女成佛记”!
这么一激,便又想起上辈子,姐姐后来确是有要出世的念头的!只是被他硬挡着才罢休……原来这“祸根”竟在此处么!
顿时恨的咬牙,倒真是像要得“骨槽风”了。
可转念一想,若非自己那般作死,姐姐又怎会灰心至此?这一腔的恨又都转到自己身上了。
玉傩久不见他回应,又见他一下瞪眼,一下皱眉,一下咬牙,一下握拳的,还当是他下午摔了一跤留下伤痛,现在发作起来,忙扶他在床上坐下,“佩弟可是伤处疼了?我让福海给你的那瓶药可用上了?”
壬佩玖这才回过神来,心思暗动,当下捂着膝盖,叫苦连天,“疼,疼死了,姐姐你快帮我看看,可是伤到筋骨了?”
玉傩一听竟是要伤到筋骨,更加着慌,但此处光线不甚明亮,便想去端个烛台来拿近照着,好方便看。壬佩玖见她着急慌张的模样,虽知是愧多于忧,心下到底受用,又怕她叫烛泪烫了手,便忙道:“姐姐不必如此麻烦,那边架子上有颗悬珠,一样可用。”
现在玉傩是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依言找到那个架子,上头果然有一颗悬珠,这架子在角落里,先时周围又有烛光,她便没有发现。拿下来,走到昏暗处,便见这珠子熠熠生辉,光明如烛,显见得又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走到床边,壬佩玖早已撩起裤腿等着了,玉傩举着珠子凑近细看,他膝盖上果然有些被石子划出的伤口,此刻正泛着血丝,虽然没伤到筋骨,但也不可小视。
想他来时两手空空,那药应是没带来。所幸这生肌膏她这是常备的,早在柜子里存了一瓶,现在正好拿来,细细涂在伤口上。
一边涂,一边不忘叮嘱,“你还说我不爱惜身体,你自己又何尝不是?明明破了口子,还不注意,今日是例外,叫这伤口进了水,往后万不可了。若不然,不说留疤,真得了破伤风,可是死人都有的。”
这药见效快,但初时会有些疼,而且……而且总觉得姐姐在暗中使力似的。壬佩玖“嘶嘶”地叫唤着,还不忘答应道:“不敢了,再不敢了!哎哟!”
玉傩这才放轻了力道,涂完了,对着伤口轻轻呼气,道:“这才乖么!……你今日,怎会摔了?”
她是心中想着事情,又兼不熟悉这儿,才会摔了,可他……玉傩心思一动。
壬佩玖挠挠脸,难为情道:“不过就是走路左脚绊着右脚了,谁还没有过的?”
玉傩将信将疑,但他不说,便没有再追问,上完药,放好药瓶,才想起来接着问他,“这么晚了,佩弟来这做什么?”
“……”壬佩玖有些气噎,“咱们不是夫妻么!夫妻就该睡一块儿的!”
玉傩一脸狐疑,明显不相信这话,只以为他还想找她耍子,这是在找借口罢了。
上辈子姐姐后来是怎么知道的?壬佩玖有些怀疑人生。
“真的!不信姐姐想想,姐姐的爹爹娘娘也肯定睡一屋的!”
这倒是……小时候,爹爹回来了,她便不能再跟母亲一起睡了。
“而且,昨儿个我们不还睡一屋了么!”
可是不是就那一天么?
“而且,这屋子原是我的呢!”
额,这倒是……不过这儿布置的太像她的闺房了,不知不觉地就忘了……
玉傩到底是被说服了,只能看着壬佩玖喜滋滋拿出之前放好的被窝,摊开,铺平,还拍拍身侧,邀请道:“姐姐来呀!”
没了酒意,清醒的时候跟人同床,总觉得怪怪的……
忽视心里的那丝诡异感,玉傩吹了蜡烛,慢慢爬上床,本以为会不习惯,可今日到底是累了,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沉沉入睡了。
倒是壬佩玖,不敢辗转反侧,心思却满天乱飞,一下想着“相思病”,一下想着“骨槽风”,竟是到了夜半才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