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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宝镜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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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怨气冲天的女婴被装在罐子里,如墨的黑已经蜕成灰色了,一时化成婴孩儿,一时又是个十几岁的女童模样。
里面传出闷闷的哭泣声,渺茫的似乎来自千里之下:“他……他会死吗?”
昙陵敲了敲罐子:“不知道,人间有人间的规矩,生活在这里就必须遵循。”
他说完,就将罐子上的黑布一拉,往后进来的包胡怀里一塞:“今天就送下去。”
包胡捧着麻烦玩意儿:“你为什么不去送。”
昙陵:“我看见那个秃瓢就要跳脚,不巧,昙某现在腿脚不便。”
这真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昙陵不是正经和尚,但既然在寺里挂了名,不用撞钟,可隔三差五回寺报个到还是要的。
他和包胡前后脚刚走一会儿,红漆小门就被人敲响了。
六朝问:“您找谁?”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人,脸上有深深的笑纹,语气和煦有礼:“伏先生在这里吗?我是他的朋友。”
六朝和耗子异口同声:“他刚刚回去了。”
那人也没有不喜,笑容未改:“那请帮我转达一句话‘强求必伤己’。”
六朝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求,强求什么?
弥陀寺上空佛香扑鼻,所有僧人都集中在大殿外面,殿外摆起了祭坛,木鱼声钟声交织成别有韵味的曲调。
包胡:“方丈说廖本善和弥陀寺有缘,曾来许过愿,所以答应了廖老爷子,为他儿子孙女超度。”
昙陵盯着桌子上的排位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说,他们要是知道那小孩早就轮回去了,会怎么样?”
包胡:“那你下个月是没钱上酒楼了。”
“这句话说的对。”昙陵原地思考了一下,“刘义带的那群废材干活都还有个地方,我这拯救世人的大人物,屈就在这破庙里也寒颤了点。”
包胡:“你终于想通了,二姐已经找好几个地界儿了。”
包二姐对昙大师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曾经向昙陵表示“和尚尼姑才登对”,差点被昙陵糊一脸面条。自此,昙陵总是有意无意躲着她。奈何,包二姐大概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一直自我坚持至今。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昙陵杵着拐,头也不回的往善法堂走,莫名其妙道:“关她一小丫头片子什么事?”
包胡追上去:“人家都要为你还俗了……”
昙陵劈头盖脸打断他,狠狠警告:“再说这种话我就踢了,她自己六根不净是赖不到我身上的。”
包胡:果然是个没良心的混蛋。
对一心向佛的人来说,木鱼声是情人的呢喃;对心怀鬼胎的人来说,木鱼声是上天的警告;对昙陵来说,木鱼声堪称“灌脑魔音”。
昙陵认命地睁着眼睛,挺到了四更天,幽怨无比的后悔留宿的决定……
此时,外面一声悠远的佛号响起。昙陵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里多出来的人,说:“你不能显灵叫他们安静一会儿吗?”
肥头大耳的佛座——首佛陀稽首说:“你的心乱了,是为什么?”
昙陵心想,几百只木鱼敲一晚上,聋子也该心乱了。
“你不该私自去魔界。”
昙陵闭上了眼睛。
“魔界中人对你命数不利,那位来客既然已经离开,你不能再犯。”
昙陵轻轻皱了下眉:“不会是你动手脚了吧?”
首佛陀这次笑了:“不,你把他想的太简单了,没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
昙陵有些不耐了,趴在床上不理他。然而,那人虽然闭上了口,却没有走。 昙陵觉得脑门上有根筋突突的跳,果然,他听到那和尚说:“小昙子啊!你还是没看破。”
“小昙子”三个字从和尚嘴里吐出来,听起来意味深长。昙陵苦大仇深地坐起来,气冲冲地:“死秃驴!你再提那三个字,我就只能把谋杀你的想法变成行动了!”
他边恐吓,还一手摸到了短杖。首佛陀不以为怵,依然进行他们每次会面都会进行的对话:
“你既入了佛门,就表示与佛有缘。”
“佛门跟我有缘无份。”昙陵丝毫不买账。
“红尘渺茫,身在其中,永远脱离不了轮回之苦,世间的贪慎痴,爱别离,样样是苦,你又何必沉沦。”
昙陵觉得他简直是无病呻吟,轻笑着:“那你何不说服其它人,砍掉往生树,毁了轮回门,只要打开鬼道,这并不困难。”
首佛陀气结,又忽然意识到了昙陵的目地,缓和了语气:
“你为何一直没有改变呢?”
昙陵随手扯过外衫,正往身上穿,闻言平复了心绪,用打趣的口吻道:
“大和尚,你不也没变吗?”昙陵穿好了两只袖子,“每次见面都是一样的说词,同样的执著。可是你忘了,昙某是红尘中人,注定六根不净。”
首佛陀念了声佛:“痴迷啊!善哉善哉!”
昙陵叫他给气乐了,抓起短杖,杵了杵地,边往外走,边摆手告别。
眼见昙陵拉开门,首佛陀突然又开口道:“小昙子,好自……”
没等他说完,昙陵就一不做二不休,挥起短杖扫了过去,不意外的只扫到一片残影,于是他气急败坏地摔门离去。
大秃瓢什么的,果然令人厌恶!
他和首佛陀名义上是上下属,实际上却如知交之友。昙陵始终认为,大和尚一定是每天闲着没事干,才日复一日的给他灌输佛门观念,以至于数甲子没有止歇,丧心病狂地想把他这六道第一枝花给剃了头。在持之以恒这方面,两个人有着不同的共同点。
昙陵持之以恒得混迹红尘,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佛门的善莫大焉早早丟去了其它地界。他没有嫉恶如仇的侠义心肠,也没有让顽石点头的耐心,更别提“超度”了。
佛门有云:度一人可得大功德。
然而,遇上需要渡化的,昙陵宁可小揍他一顿,坚决贯彻拳打老肉妇孺,脚踩残废智障之使命。
首佛陀则持之以恒的劝说昙陵剃度,甚至还找机会给他在弥陀寺挂了名,不管昙陵行为多么出格,从来没被寺里除过名,久而久之,昙陵也放弃挣扎,隔三差五上寺里报个到——这方面,首佛陀赢了。
可是,几百年来,昙施主依然是昙施主,既没有落发,也没有披上僧衣,更没有敲过一回钟,更别说要他朗诵经文了。
算下来,两个人打了个平手。
没事干的日子里,整个司监台就是昙大人最闲。
陈三敬有记录不完的案卷账目,六朝和包胡常在地上地下往返。昙大人一年不下地一次,除了醉生梦死也会找点新乐子。
比如,最近他找到了围棋。
尽管腿还有些跛,可也不耽误他搬着和六朝身板一样的的棋盘进进出出。
陈道士被昙大人拎来对弈。陈三敬是个老实人,棋路走势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何以昙大人找不到棋友了。
此人不仅棋臭,嘴也臭,棋品更加臭,外加一只碎嘴耗子指点江山——整个红漆小门里都是一人一耗争论的声音。
陈三敬想走又不能走,一来他胆子小,二来他和昙陵也不像六朝包胡那么熟悉,“骑虎难下”这个词在小道士的理解中又有了新的释义。
而魔界,正是“天光大亮”,人间的阳光,只有很少的部分才能照进魔域里。
伏幽坐在一张长桌前面,一手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房顶很高的房间,长桌两边各有一根黑柱,上面嵌着两颗晶莹的珠子,散发着亮而不刺目的光。下面是左右对称的大靠椅,每张椅子后面都有一根同样的柱子,同样的珠子。
好像廉价的不要钱一样。
一个耸肩驼背的灰发老头正给伏幽搭脉。
老头看着像十分苍老的模样,但脸和露出来的手背都没有老人的皱褶,只有沟壑纵深的抬头纹。
老头收回手想了一会儿,不时掐掐手指,跟算命先生一样。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雪宁端着托盘近来,她眼睛还有些红,明显受了委屈。
“尊座……”雪宁怯怯的不敢靠近,于是把托盘放在了长桌一端,“豪先生它……”
伏幽正整理袖子,这才抬起头:
“它很好,你暂时不用照顾它。”伏幽只看了雪宁一眼,微微拧眉,“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动那个人,以后别自作主张!”
雪宁顿时红了眼眶,好在老头及时解围,将一腔衷肠诉错对象的丫头解救了出去。
这时,一个穿着幽蓝襦袍的男人推开门进来,又很君子的撑着门让雪宁出去,眼睛一直送着她出门。
这是魔域相师,旬晚。他手臂里夹着一只黑盒子,朝伏幽走过去,恰到好处行了个礼:“听说那位仙长身体抱恙,这是一点心意。”
伏幽想起昙陵最后说的话,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旬相跟随伏幽多年,对于“前事”略知一二,斟酌着:“司监大人是昙华仙长,仙长却不是现在的司监,你过于执着了……”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看了一眼伏幽,发现面前这人根本没在听,于是只好闭嘴,和医师互相你看我我看你,都想对方劝两句。
然而,“执著的人”已经提着盒子走了。
旬羽叹了口气:“情之一字,难以捉摸。”
“酿香居”里,包胡和六朝正背着上司打牙祭,两人你来我往,秋风过境风卷残叶般吃光了一桌子菜。
他们从阴司上来,这几天四处奔波,那块铁皮现在就在六朝手里。
包胡从他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也没看出特别在哪里——那块圆盘比之前暗哑不少,像是生了一层铜绿,跟破铜烂铁没两样。
“算了,昙陵这回肯定是看错了,”包胡打个饱嗝,把东西扔给六朝,“说不定只是巧合而已!”
一回生两回熟,陈道士一看门外是伏幽就把他请了进来。
昙陵和陈三敬连杀三局,正在兴头上,跃跃欲试地开始新局,抬头就见好友,兴致更加:
“好友啊!你来得正好,”昙陵杵着拐杖,像个真正的瘸子一样——自从上回过后,他的腿总有点肿,连鞋子都穿不进——他拉着伏幽坐下,“我技痒,三敬棋太臭了……”
不管心里多少不快,看见了人以后也都烟消云散了。
很多时候,伏幽都是矛盾的,他有时会透过昙陵去看另一个人——那个高高在上,又曾经亲密无间的仙长。
那真是与昙陵这混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旬晚说的对,我有些刻意追求了,”伏幽心里这样想。
于是,他收起了往日的菱角,尽量带着几千年来积累的耐性和昙陵好好说话:“落子无悔真君子不是你曾经说过的话吗?”
昙大人还真想了想,摸摸鼻子,讪讪的放下棋子。
伏幽摇了摇头,感觉要昙陵这奸滑地混蛋出尘脱俗实在强人所难,他转移话题:“你的腿如何了?”
昙大人的腿一点都不如何,其前天晚上从弥陀寺“杀”下山,腿第二天就肿得像大萝卜,偏偏又不安分,上窜下跳不能也没耽误他“自娱自乐”。
“跛子监令”这个光荣又贴切的封号在几天内已经传遍了司监台,并隐隐有往六道传播的意思。
伏幽一见昙陵那惨不忍睹的腿就拧起了眉毛,放下棋子,不由分说地拉着昙大人回屋了。
昙陵经历了一通“非暴力不合作”的对待,又贱又欠抽的心居然有些痒痒起来。他趁着伏幽卷着袖子翻捣药瓶,一边上上下下打量起伏幽的身体线条,边意淫着吃到好友的可能性。
伏幽将药膏化在掌心里,才往昙陵腿上抹,辛辣的滋味立时让昙陵皱眉。
可要是伏幽知道面前人脑子此刻所想,估计会糊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