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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宝镜8 自从昙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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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陵屋里门窗紧闭,他一瘸一拐地蹭到床上,呲牙咧嘴地脱去鞋袜,一碰到脚,就有一种针扎的刺痛袭上。
“我/操!”
他边骂边拉起裤腿,看见原本白色的皮肤“黑白交加”。黑色如经络千丝万缕地爬上小腿,脚腕已经全黑,恶心又可怖。
腿肚上清晰的两个洞,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洞的四周已经结了黑痂。
“被人暗算”四个字清晰又惨烈出现在昙陵脑子里。
昙大人一边寻思一边颤着手化出短刀“噬魂刃”,比划来比划去没找到合适的下刀手法——他砍人虽然手起刀落冷血无情,可真划在自己身上还是免不了迟疑。
“在凡尘中混久了,也开始惜命起来了!”昙陵自嘲一笑,刀尖对准目标,眼一闭,正要划下去。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他的手就这么一抖,立刻在腿上拉出一道口子,“你做什么?”
伏幽和昙陵同时脱口道。
看清来人,昙陵长舒了一口气,收起短刀:“是你啊!吓死我了,快帮我关上门。”
“你中毒了?”伏幽带上门,心中一通狂跳,他勉力压制住躁动的情绪,“这是怎么回事?”
昙陵看了一眼他紧张的神情,神奇的从里面看出一点“惊慌失措”来。他的心像是装在水桶里,飘浮起来。
然而,他一边飘飘然,一边还故作轻松道:“一点小伤口。”
他那狰狞可怖的腿可不像是小“伤口”。
昙陵没能飘飘然多久,那种轻飘飘的怡然自得还没走遍奇经八脉,“心狠手辣”的幽皇大人就连眉都不动在他腿上拉了几个口子,那点自得感倏地从伤口里泄了出去。
“尊座,你还真是心狠,”昙陵半真半假整出一个苦痛掺半的表情,挤眉弄眼道,“好歹也只知会一声,好让我……”
伏幽没心情和他贫嘴,低头就捧着伤口吸了起来。
“不用……”昙陵本想客气几句,没抵抗过腿上的痛,咬牙闭上了嘴,他一边强忍着狼嚎鬼叫,一边分出心思来观察伏幽,痛和快乐交织糅合,碰出热烈的火花,某些不可诵之于口的东西浮上来,昙陵破天荒地感到不好意思,“那个……呃,伏幽停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相遇了,伏幽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妖异又动人。昙陵觉得他好像个初次成亲的小姑娘,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心里像装了只木鱼,伏幽正拿着木锤不轻不重的敲打,空灵通达声音响遍五窍十感。
被人重视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昙陵作为司监台的头,上有佛座,下有一帮人人鬼鬼,中间还有十八层地狱以及六道中的旧交,对什么人传达什么样的信息——让下属感到受赏识,或是让朋友感到受重视——昙陵都十分清楚,所以才有人说他长袖善舞奸诈狡猾。
现在,他敏锐的自伏幽的哪里感到了一点不同。平心而论,昙陵自己也有过这种初经爱情的时候,不过已经十分模糊。第一次的怦然心动过去后,以后的每一次□□交合都只是交合,很难分辨出有多少是因为情之所至,有多少是单纯欲望。初次动心的时候情人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心绪,小伤小病就臆测出一段生死虐恋,动辄悲天闵人,好像把一生的感情都投入其中。
然而,人远远没有那么脆弱,感情有限,欲望无限。被人当宝或者把别人当宝,于昙陵来说都太久远,此刻油然生出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来不及化消。
“腿还会痛吗?”伏幽轻轻按了一下昙陵的小腿。
嘴贱的昙大人抽了一下腿筋,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口:“其实运功逼出来就好,因为,我昨天没洗澡……”
他说完就恨不得把自己拍到地上去。如果有条缝,瘸着腿他也要钻进去。
谁知他闭着眼,硬着头皮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于是睁开一条缝,却发现伏幽那本该长出刀子的眼里莫名深邃,如两口沉寂千年的深潭,无人造访,也没有外力能到达那么深的地方,底下翻涌着滔天巨浪,被主人残忍又倔犟的封在眼底,蛰伏着等待冲破禁锢的一天。
昙陵竟然被那种莫测的黑震惊了,他“发现”了伏幽善变下的另外一面。
想魔界终日阴暗,连个找乐子的地方也没有,而伏幽身居高位,自然找不到交心的朋友,只有一只嘴又贱又臭的死耗子。这种情况下,没长成冷血的魔头已经是个奇迹了。
所以,嘴碎过后,昙陵又补了一句。
他道:“谢谢你!”
谁知,他自觉诚意十足,别人根本不买账,伏幽斜了一眼,凉飕飕地开口:“哼……只是不想看你死状凄惨而已……”
伏幽这话一说完,又换上了那副“万物皆不入眼”的睥睨之态,手也不温柔了。
昙陵变脸比翻书是经过岁月磨练的,可陡然从“执脚相顾泪眼”转变成“只是看你可怜”,需要一点时间,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歪七扭八地抱着右膝盖,面朝下埋着,只留一只左眼尾看伏幽:“好友!六月飞雪需要一点酝酿时间吧?”
伏幽:“……”
看见他这个疑惑不解模样,昙陵闷闷地笑起来,他边抽气边挪动靠着床头:“能不能商量个事?”
伏幽古怪的扫了他一眼,直觉得昙陵那张嘴里吐不出好话,可看他满头冷汗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于是,伏幽边拿手插拭嘴角边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话都到了昙陵嗓子眼里,他又咽了回去,而后,发挥了一贯臭嘴的本领,改口道,“下次能不能把你那珠子分一个……”
他还没说完,伏幽就冷冷地甩下一句:“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然后,给昙大人留下一缕没有用的白雾。
昙陵这回连挽留都没空喊出来,他默默地想:“三天能把人气走两回,我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第二日,六朝和包胡得去阴司,哪里才是司监台正儿八经的办事处。
昙陵趁机溜进道士的房间,做贼似地关好门。
道士躺了一天一夜,脸上恢复了点气色。昙陵先是伸手搭在道士头顶上,又皱着眉拿短杖戳了戳。这番折腾,让道士醒转过来。
昙陵压低声音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道士看见他,眼中闪光一抹异色,随后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闭上眼睛装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也知道你多少有点良心,移魂禁术失传已久,其中倒转阴阳,生人活骨,你居然懂得皮毛。”昙陵坐在床边小凳子上,给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是一个心理不太亮堂的人,认为巧合太多,就一定与人为有关……你刚好出现在廖本善身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一点希望入局,最后万劫不复。”
道士依旧闭眼装死。
昙陵平稳地继续:“你不想说,我理解,毕竟两者之间存在主动和被动的区别,廖本善是一个可怜的老父亲,只想留住女儿的性命,你呢……只是因为可怜他,所以向他伸出援手。”
道士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昙陵摇摇头,似惋惜道:“廖本善杀人害命,还连累了这么多无辜,活着死了都不好过……”
他突然话音一转,:“你呢?好心办坏事,朝廷纲纪法度会酌情考虑,最多一个流放,半夜路上就跑了,人不知鬼不觉,昧着良心苟且偷生!”
这回,道士的眼睛睁开了,双目通红,呼吸因为瘟怒而有些不均,瞪着泰然自若的昙陵。
昙陵无声的盯回去,两人进行一场无兵刃的较量,一者心怀揣测不安,一者打定主意问到底。
“廖本善是个好人!”道士率先移开了目光,“自从那天以后,每天都活在自责当中。那个孩子刚开始半人半鬼,连我都不敢直视,廖本善视若无睹,日夜守护——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
昙陵杵杵短杖,火上加油:“让他“家破人亡”,还当仇人是恩人,确实不厚道。”
“廖家有一样不外传的宝物,凡人拿着除了镇宅外也就是摆设,对修道人却是如有神助。”
昙陵有些感兴趣了,插嘴问:“所以你能顺利施禁术,也是托那项物件……可是不对啊,如果真有那么神,你现在怎么会躺在这里?还是说……”
龙道士深深看了昙陵一会儿,直把他看的头皮发麻,才开口说话:“我虽然会一些术法,但也是皮毛而已,肉体凡胎如何用神器——如你所想,那样东西早已被带走了。”
道士说完,就闭上眼睛,一副任凭宰割的壮烈模样,好像昙陵是个生食人肉的侩子手。
昙陵乐了,他四肢不调的站起来,往门外蹭过去:“你如此帮廖本善的女儿,是从他的痛苦中看到了禽兽不如的自己,还是因为自行惭愧……仅仅只是想以恩惠来绑架他,守住某个秘密——廖本善一介凡人,如何有宝物,或是借他打听宝物在何处?”
他说完,心情娇好地拉开门,一瘸一拐地晃出去,没有去欣赏某个被戳穿的人,脸上七彩缤纷的表情。
昙陵刚出门,就对上了一张大黑脸,而旁边陈三敬已经记录在案开始收笔了。
六朝道:“大人,这个人还要不要交出去?”
昙陵给他一个白眼:“能不交吗?刘义还不派人拆了这破房子。”
六朝没答话,扶着他往屋里走,嘴上开始叨叨:“大人,你该找个知心人了,好歹受伤了也有人心疼。我看,静庵寺那个包二姐就不错……”
他开始说,昙陵还没在意,等说到最后,昙陵忍无可忍地推开黑汉子,扬杖就要揍,结果,短杖在半空后自己又“金鸡独立”站立不稳。
昙陵单脚跳开,火冒三丈地咆哮:
“妈的,反了反了,造反了。”他跟一条腿的蚱蜢般,手舞足蹈地扑上台阶,与晒太阳的耗子来了个对视。
老耗子趁机嘲笑:“哈哈哈……”
自从昙大人腿脚不便,就体会了一把“久病床前无孝子”的辛酸。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