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英雄养成日记》修栉

7、7、夜晚

　　然而一切风平浪静，就在海烨忍无可忍打算说点什么时，老人突然发出梦呓一样的声音：“……你一直以来没感受到吗？她还活着啊。她在异鬼的世界里对我说话了。而且越接近，越清楚。”
　　海烨一愣，仔细看去，见他双目混沌、毫无焦点，知道爷爷糊涂症又发作了。
　　不知道这个时间巧得幸运。
　　海烨心里不是滋味地想着，既然把妈妈的“遗物”都交给自己了，又怎么能说出“她还活着”这句话呢？
　　如果有一成像妈妈一样顾念着我的话，爷爷就不会事事瞒着我，招呼不打出门个把月。

　　“我听到了，你还活着，等着，我很快就找到入口了！”
　　老人他黑黢黢的眼睛，蕴含着强大的意志，追寻着一个海烨无法想象的世界。

　　突然间，一层阴霾浮上了海烨的心头。
　　从没见过的妈妈，说不定怨恨最终给她带来死亡的我。未知姓名的父亲，说不定将自己视为一个污点。
　　而即便如此，唯一的亲人双目注视的却不是我，而是飘渺的幻音。
　　真是受够了，就算我离家出走，估计……
　　他想法猛然被踩了刹车地停了下来。
　　我在想什么？我怎么能有这个念头？如果我不告而别，爷爷肯定会伤心的。
　　一定会的。
　　海烨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又睁开眼睛。眼中倒映着老人正在侧耳倾听的上半身。
　　如果不说点什么，现在这个状态的爷爷就如烟一样，飘然离去吧？
　　但即便是如此薄情的亲人，我也想要留住啊。
　　“今天书店有个人告诉我，真的有异鬼存在。”
　　老人眼睛亮了起来，紧紧看向他：“在哪？”
　　“他说在大奥王国，要从中央海转去西海。”海烨说，眼睛放光：“他还告诉我，微笑骑士，赶跑了死亡骑士，是真事。”
　　“不对，他没有赢，没有杀死对方。”
　　“哼，那只是对方溜得太快，没追上罢了。因为微笑谦虚没有全胜，所以说自己平手，没宣扬。”海烨反驳道。
　　爷爷哭笑不得：“你对他太有信心了。”
　　废话，那可是王牌心灵术士！大大的英雄呀！
　　海烨双手托着下巴道：“正义必胜，不是吗？”
　　“正义啊……”老人重复了句，竟笑了下。
　　这时他似乎变得清醒些了，转睛问海烨这个消息哪来的。海烨告诉他是一个书友告诉他的，爷爷还非要让他仔仔细细将对方形容描述一遍。海烨奇怪，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
　　“那么那个提起这件事的人有说他去哪吗？”
　　“乘了火车，我猜是下午3点20分左右的车子。”
　　老人若有所思。
　　海烨见他眼中清亮，心知爷爷的糊涂症消退了，他试探性问道：“我曾去看过列车时刻表，那班车似乎是往围墙那儿去的……要不我们？”
　　“不行，你不可以去。”老人掐灭了海烨的希望，完全没有余地。他“答应我，你必须远离心灵术士的世界。”
　　海烨只觉当头一道惊雷，愣了快一刻钟时间才慢慢找回了逻辑。
　　“你不觉得这对我太残忍了？”
　　“这是你妈妈的要求，况且，我也这么认为。”
　　海烨喉咙有点发干，他知道这个废区的人们都是什么样的人：犯了背叛人类罪、连环杀手，还有一些因为说不出道不明的原因不得不流亡的人的后代，从出生起便遵循如此信仰：抢夺，撒谎，生存。总之，这里是法外之徒的世界。
　　海烨隐约记得，有段时间他们在频繁搬家，像是躲避什么人，一直到了这儿。海烨还猜测自己妈妈的死会不会和神秘的追兵有关。结果，是为了避免自己进入心灵术士的世界？

　　这听上去太可笑了。
　　“我不信这种理由……一定是那些追兵吧？跟心灵术士有关？他们是心灵术士？”
　　不然为什么要说“远离”呢？
　　老人像是装聋作哑地反问：“什么追兵？”
　　海烨觉得爷爷不肯多说，心里更是坚定了成为心灵术士的念头。
　　我可不想龟龟缩缩地在这儿躲一辈子，如果他们是心灵术士，那我……就算偷偷离家也要成为心灵术士。
　　等我成为心灵术士后，让他哑口无言。
　　海烨心里郁积着一股少年意气，没注意到旁边爷爷复杂和欲言又止的表情。
　　“心灵术士表面光鲜，大部分心灵术士，疲于生计，担忧失控，远没凡人活的快乐。没有一个心灵术士的结局是善终的。如果你要成为心灵术士，必须了解这一点。”
　　“失控？”这是海烨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心灵术士借用的是恶魔的力量，一旦成为心灵术士，就要随时与影子里的恶魔作斗争。”
　　看到男孩惊讶的眼神，老人扔出一重磅：“就连微笑骑士也处于半堕落的状态。”
　　“胡说！爷爷你根本不了解微笑骑士！他怎么可能会被恶魔诱惑？”男孩难以接受：“而且……爷爷你怎么知道？”
　　“他算是间接害死了你妈妈的凶手，你还会想成为和他一样的心灵术士吗？”爷爷说：“我当然知道，因为是你妈妈亲口告诉我的。”
　　男孩瞪大了眼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想支持我，也请不要编这么拙劣的谎言侮辱我的偶像。”他大声吼出了这句话，眼睛中瞬间充盈了泪水：“不管什么理由，做个心灵术士又不犯法，讨厌你！”
　　“海……”老人对海烨了解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多，在被说出“讨厌你”这句话后，他脸上很茫然，大概从没人对他吼“我讨厌你”吧？

　　海烨使劲憋着眼泪，直到跑进房间里，砰地把门合上，吭哧吭哧把椅子挡在门后。接着一个扑身倒在了被子上，又转了转身，把头埋在卷起的被子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可不信‘我的偶像害死了自己母亲’这样的鬼话，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而坐视他崇拜对方，非得到他表露自己要参加心灵术士考试时，才告知呢？

　　他愤怒于爷爷的态度。
　　我想成为英雄，想做更大的事情，必定要成为心灵术士。
　　就算我动机不纯，不是全心全意为了废区，若是成为心灵术士，我肯定会想办法让更多人关注废区的。
　　至少，真的有一部分是为了杰克他们啊。
　　海烨带着怨气、委屈累得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几个小时后，原本锁上的门自动落下锁芯，无声息地打开了。老人走了进来，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烟嘴，轻轻一吹，黄色的烟雾被男孩吸入鼻腔。
　　老人等了几分钟，确认男孩熟睡后，拿出一根针头粗而尖锐的注射管，撩开男孩袖子，精准地刺破了男孩右臂。
　　先开始流出的一点点是鲜红色的血，但后来吸上去的，颜色越来越淡，变成了流沙般的银色。
　　老人收集了5ML后，拔出针管，用早已准备好的酒精棉花捂住，但仅仅只按了10秒，他就拿开了。
　　男孩依旧睡得沉沉的，手臂上却一个针孔、一个血点子都没有，洁白无瑕。

　　第二天早上。
　　爷孙俩再次见面时，海烨颇为尴尬，不知如何开口。他今早醒来，觉得自己态度不好，后悔了。
　　然而爷爷像是没发生过昨晚的争吵一样，如常地将一个盒子递给他，叮嘱他。这让海烨松了口气，找了个台阶下。
　　“你替我去黑市一趟，带给莫先生这个盒子。”
　　那是个与往常一样、二十厘米的正方黑色盒子。但海烨一拿到手，就感到这份量比往常的轻很多。
　　里面装的是棉花吗？这么轻？
　　海烨心里惊异，估算着这么点驱兽粉能换回多少……四个银币就不错了。还好上个月有不少结余。
　　真奇怪，爷爷最近明明出门次数比上个月频繁的多，却只制作这么点药粉。
　　呃……难不成是因为杰克和我把附近的生石花采没的缘故吧？
　　海烨心里有鬼，便没提出自己的疑问，只听爷爷吩咐着令人耳朵起茧的话：“给了他之后，一定要立刻‘独自一人’回来。不要答应任何要求。”
　　海烨乖巧道：“知道了。”
　　“我可能过几天才回来，照顾好自己。”
　　海烨敏感刚想问“去哪”，在看到老人双目中混黄的眼珠和其中蕴含着的对远方的某种执念后，便吞回了话语。看着爷爷穿上黑色的旧外套，拿起一根当拐杖使的黑色铁棍，离开了。
　　爷爷走后，海烨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回到自己的房间。
　　仅有六个平方的狭小地方却被主人布置得别有生趣，墙壁上钉着蓝色油漆刷过的铁罐，里面插着满天星，旁边垂挂着一件外套和一顶鸭舌帽，底下便是床铺，旁边有可以折叠的桌板，床铺就是椅子。海烨从床底下搬出一个木头箱子，打开后是一堆书，大部分是各种讲述心灵术士传奇事迹的‘纪实文学’，偶有两三本中规中矩科普心灵术士和术能道具的‘正经书’。
　　还是爷爷那里的书比较多……可惜很多都上了锁。
　　海烨昨晚睡得早了，没来得及把刚买的书归位，任它们散落在床上，起床后，看不顺眼的海烨自然是一一归位。
　　但他这时发现箱子里最上层多了一本书。粗糙皮质有着纹路，像是鳄鱼皮做的。
　　海烨将它拿出来，翻了翻，发现后面是空白的，只有第一页写了：“姓名”一词。
　　海烨惊讶。这三个字居然是用伊凡斯文字写的。
　　这空白笔记可能是爷爷用不着才给我的吧？他便拿起笔，琢磨着以伊凡斯文字翻译了自己的名字。翻译方法正是胖先生所拆解他名字的手段……
　　海烨又翻了一遍，确认其余页没写过字。纸张边缘有些发黄，但很韧实。
　　不错，正好用来写读书笔记。海烨暂且把笔记本放下，看看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认为是时候出门了。
　　他门正要赶上时，一道黑影冲了出来，滑腻腻的翅膀从他脸庞擦过。海烨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一只黑色的普通小蝙蝠。
　　敢情把这洞窟当家了。
　　海烨心想，等下回来得好好打扫一番！

　　他完全不知道，那重新沉入黑暗的笔记本第一页上，黑色的墨点仿若真的有人在写一样，勾连成一笔一画，组成了新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