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英雄养成日记》修栉

6、6、争执

　　连接城内和外界唯一出口是一条幽深的地道。
　　经历了10几秒的黑暗后，他重新看到了光亮。走上最后一步阶梯，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镇，它150公顷的面积被一根又一根粗壮的钢条所握住，如同一个鸟笼，遮蔽了天空。
　　而城镇的身后，隐约可见一条黑色的线。那是‘龙墙’。一百年前，被称为‘苍龙神’的心灵术士杀死了异鬼敌首“夜天魔王”，并化为天壑永远守护人类，她是人类的英雄。
　　龙墙尽管看上去就在城镇背后，但是，即使从城市北面出发，行走一天一夜，也仍然只能在地平线上远眺它。唯一从这个城市到达龙墙的办法是乘坐术能驱动的空中飞艇。但是，船票贩卖渠道却不是普通人所能得知的。
　　对海烨所生活的废区的居民来说，能搞到进墙外的小城市‘茵曼城’的入场券，就已经相当令人羡慕了。
　　穿过废区，海烨循着铁丝网走去，在一处挂着剥落了黄色油漆、写着‘危险、禁止触摸’的铁牌下的空洞里小心钻过，然后脚下一空，他顺势蹲坐着滑到了陡坡底下。
　　他身后是一处爬满了爬山虎的岩壁。海烨手拨开一处的爬山虎，后面俨然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裂缝。
　　很难相信，这个天然洞窟，竟是他的家。但是，仔细看，却发现这个洞窟有明显的施工痕迹，墙壁像是被刀砍过一般平整，椅子、桌子也均是如此，四四方方。石壁上一道道铜色的灯盏，没有灯油却能通体发出白色的光芒。若是有识货的人看了，一定大为惊讶，一个蜗居在洞窟里的家庭，竟然能以术能灯照明。
　　一盏最基本的术能灯便要50个铜币。
　　术能确实普及到了人们生活中，但是，至少不是废区内的生活。

　　石头磊的灶台居于正中的台子上，里面还有未熄的碳条，暗沉的红色照亮了放在旁边的一口铁锅，铁锅底下被熏得很黑，但铁锅的边沿却依旧能看出金黄色的金属色泽。上面还模糊刻着一句话：知足者常乐。
　　同样款式还有书架上的“我所知道的是自己的无知。”、床头的“最伟大的胜利，就是战胜自己。”、在桌子上的“思虑过多，乐趣便少。”……都是爷爷刻在那儿的，这些字都是用以记载术能知识的伊凡斯文字镌刻的，有些字迹青涩，有些字迹如劲草不屈，有些又若泰山稳重。
　　这些都不是海烨刻的。但这些确实是海烨学习伊凡斯文字的基础。说来奇怪，海烨看到这些文字时，脑海中就有了模模糊糊地概念，小时候还说不清是什么，而当爷爷教导他其中一部分的含义时，他就逐渐明白了。后来即便爷爷不教，他也能自行理解。
　　海烨以为这是某种才能，也因此对成为心灵术士的梦想更具信心。

　　海烨往更里面行走，先闻到了淡淡的春草般青涩的药味，后看到左右两侧两排书架，一本本用报纸包过的书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边还有实验台，上面晶亮的各种玻璃器皿和散发着金属光泽的仪器让人很难相信，和简陋的餐厅厨房是一个家庭拥有的。
　　不出他所料，在书架包围中，盘膝坐着一个人，拿着一个手柄处被磨得光滑的放大镜正细细读着一本书。
　　这是个看上去足有七十岁的高龄老人，头发就像深秋的草一般枯黄上带着霜白，矮小精瘦的身体却硬朗的很。
　　爷爷今天已经回来了？他不是……不是要后天回来吗？
　　“我回来了。”
　　海烨心觉奇怪，小声地说道，将袋子往地上轻轻放下后，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和手，脱掉鞋子，走到书房门口附近，心里寻思着怎么跟爷爷开口。

　　老人视线离开了书，褐色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你去城里了？”
　　海烨原本放松下俩的身体被他目光一碰，刹那紧绷了几秒。这是海烨的老毛病了，每次哪怕是爷爷无意中瞥到的目光，都让他有点儿紧张，像是做了什么心亏的事情一般。
　　“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说。”海烨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拿出了刚买的书，封面上《朝阳三千题》的题目，老人目光扫过它，又落在旁边一沓抄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上。
　　“术能科升学考试吗？”海烨意外地看向爷爷，他注意到爷爷的面色血色略少，有些泛黄。他没在意，爷爷偶尔从外面回来，人没病没伤，只是气色会差上个把月。
　　“爷爷，你知道？”海烨说出这句话后，立马恍然了：爷爷以前曾经是心灵术士学徒啊。
　　他看向爷爷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枕边居然有这么大一块金子从未发现。
　　“爷爷！你是不是考过这些题目？”
　　“你想成为心灵术士。”爷爷问，他突然直接说出了海烨的目的，让海烨心中一喜，他忙不迭称是，期待着爷爷的更多‘内部消息’。
　　还没待男孩欣喜多出一秒时间，下一句话就泼下一头凉水，冷得海烨的心沉入了南极的海底一般。
　　“放弃这个念头吧。”
　　海烨脸一红。“是因为学费吗？我知道挺贵的……呃，但不是不可能。”
　　海烨已经盘算好了：“我们所做的驱兽粉在冬狩的时候能卖上好价钱，之前我们做的少，这次我们可以雇点人手，比如杰克手底下的那些小孩。这样积攒四年，应该就能付得起第一年学费了。而我做了心灵术士学徒的话，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来赚钱，而且我听说这样的学校给的奖学金也很多，再加上暑假和寒假的狩猎，这样第二年的学费也……”
　　“你当你的竞争对手都是傻子不成？”老人毫不留情打断了孙子的妄想：“先不说你能不能优秀到能拿到奖学金，黑市里猎人们的需求是有限的，你搞出那么多货，只会让价格被压低。”
　　“再想想其他办法嘛……我们可以开发点别的产品。”
　　爷爷：“你没学籍，不可能参加入学考试。”
　　海烨心生委屈和火气。心想还不都是因为你现在才变成这个局面！
　　他一向认为自己一定会成为心灵术士，正如那个胖先生所惊奇的那样，我懂得伊凡斯文，看过那么多书（包括爷爷书房里的一些），会制作不少炼金道具，在术能基础知识上领先其他考生一大步了。
　　老人哪能不了解自家孩子的想法，目光中多少带着让少年有些不服的严厉：“收起你的傲慢自大罢！如果你抱持着那番幻想和无知的乐观，总有一天，你会从高空跌下，摔得粉身碎骨。”
　　海烨皱着眉头，心里万千的不服气到嘴边还是按捺了不住：“爷爷你觉得我每天在这个鬼地方，和那群赌鬼毒贩为伍比较好？”

　　爷爷毫无所动地说道：“环境是无法改变的，但个人要对个人的行为负责。如果你真成为那样的人，是你的问题。”
　　海烨从两年前知道微笑骑士和心灵术士之后到现在的所有不甘终于一股脑儿涌了出来：“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过日子。”
　　这些话语填满在海烨心中很久了，终于，在书店事件的引动下，纷纷跳出了紧闭着的潘多拉魔盒。
　　“我看一些人并不比我知道更多东西！连那个云傲都可以成为心灵术士，我为什么不可以？”
　　“而且，没有人比我更渴望心灵术士的力量！每次去废区，即便是和我一样大的孩子，都以抢夺、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没有人认为这是不应该的。”
　　海烨激动地说道：“即便因为同情施舍一块面包，那个没有足够力量守护住的人却会因此遭难。”
　　那个冬天的夜晚，他第一次认识到，如果没有力量，正义无能为力。所以他崇拜格雷特，不仅是对他身为心灵术士却一直舍命保护平民，更是因为他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支撑他这么做。
　　“在这儿生活这么久，我学到这么一个道理，力量决定一切。”海烨蓝色的眼睛仿若夜幕降临的大海：“但这是不对的啊，不该是由力量决定的，是公道，是正确。”海烨眼中的蔚蓝色卷起阵阵汹涌波涛，蓄积着力量。“如果我有力量，大家才肯听我说话，这世界的道理不是这样的吗？”
　　“你觉得你说的是正确的？你要把自己的念头强加给别人？”
　　海烨不高兴：“爷爷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啊！”
　　爷爷叹了口气：“谁能说清楚正确和正义是什么？谁能当裁判？你偏激了，这个世界复杂着呢。”
　　海烨不服气道：“再复杂的事情，也能拆解成很多简单的事情一项项完成，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吗？而且，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就是好的事情、正确的事情。”
　　爷爷露出了讽刺的讥笑，然后刻薄地道：“行了，你只不过讨厌这儿，想出去而已。”
　　海烨瞬间感到自己耳垂火辣火辣的，动了动嘴唇，他说不出话来了。心底，一个邪恶的声音抬起了头，讥笑着看着他的慌乱无措。
　　你想像城里的孩子一样每天可以在软软的床榻上醒来，拉开窗帘看到明亮的天空，不用担心夏秋的异兽潮，可以去学校读书识字，参加术能考试，成为一个人人羡慕、尊敬的心灵术士……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看上去关心着废区，但最想脱离这儿的却是你吧？
　　但，海烨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在拼命呼喊，不是这样的！我想当个英雄。
　　海烨深吸一口气，干脆道：“我承认我不喜欢这，但我不会抛弃这。”
　　“就像你不喜欢我妈妈，不喜欢我，但也没有抛弃我。”
　　海烨不知怎的，将这真心话也一块儿脱口而出了。
　　对方久久无话，黑色的眼珠儿从深陷下去的眼窝内仿佛凝固住了一样。“你居然，这么想的？”这句话道尽无数的失望。
　　海烨偏开脸，闷声不答。心里想，你打我骂我爱咋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