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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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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正月初四。年的气氛总是耐人寻味,盆地的年异常的稳定,不会有特别的大风大雨,暴雪闪电;就连寒冷也是适度的,那种适宜幼儿生长的寒冷也有益于病患康复。天空低过以往,让人觉得平常。安稳富足的盆地有幸被人赞誉为神仙的居所,而相较于华夏大地上别的地方,盆地里的五个渡口和由数座山峰形成的数条江流更加调和了单一的平地带有的沉闷感。难怪盆地的人称得上顽皮,在过去,年末归乡的商贾们前还愿意在江上寻一番风月。这种由自然和社会给予的自信和安全感使得盆地里的每个人都有乖张的一面,更有甚者怕是见了阎王爷也要说几句俏皮话。而这种随和又不恭的气质要是碰上了做学问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的这个毫无根据的观点来自一个相对亲近的朋友,事实上,他比我更接近这个观点的提出者和坚信者。随带一提,他还有两个名字,叫他“费坤”或者“费一坤”都无妨,他自己更喜欢那个简短的叫法。他小小的眼睛如果再笑起来就真的看不太清了,所以他配了一副又圆又大的眼睛。他的头发向前生长,极易打理;他脸上没有皱纹,或者这么说更好吧,他长得一副婴儿肥的小脸;挺直的鼻子、平薄的嘴唇、还有一对聪明的耳朵。你最好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同时微微弯腰和他走在一起,如果你此时有求于他,他必然答应,最好再在称呼上下一番功夫,“坤哥”或是“一坤大哥”都不为过。就这样走上一段,我打赌你们必然能是很好的朋友,不过前提是你和“坤哥”得在二十岁以前认识,他现在还稍稍有点成年人的“正经”,这也是你需要考虑到的。
我坐在树下一辆铁红色的三轮车货栏上,歇息并想着这坤君,我所获不多的乐子大都是拜他所赐的,那些越想越有意思的想法或是段子。我记得有一次他跟我讲起他们家狗的事情,费坤家里有养一只边牧,每次有人去他家中做客,主人必会将狗关回笼子里,有一次费坤偷偷把它放出来,客人见了狗便对着那只狗说“趴下”,狗对着他吠叫;费坤说“卧倒”,那狗却乖乖趴着了,客人怒道“真是傻狗偏要学人的那一套!”,狗便一跃上前咬住客人腿上的肉,客人疼得立马跪下,死命抱着狗的头冲着狗耳朵喊“狗爷爷!狗爷爷”,边牧这才松口……
想到这里我要等的人出现了,他头发稍稍向左梳去,戴着金丝边眼镜,远远地走来,很快就走到我跟前了,他笑了笑,用手指着天:
“你知道‘弃暗投明’吗?我走来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成语,你知道它的典故吗?”
“这可不难,语出《单鞭夺槊》‘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背暗投明,古之常理’你看对不对?”
“错错错,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成语固然直白,浅显明了,可这典故可不简单,《单鞭夺槊》可算一出处,可还不是本源,公且听我细细与你讲来。”费君清了清嗓子,张嘴开始背书:
“相传平安时代诏曰:‘其万机巨细,已统百官,皆先关白太政大臣,然后奏下’藤原氏摄政,有一名叫乌光丸的小卒跟随平将门将军举旗造反。而将门将军虽然万夫不当,却有一处罩门在眉间;为此将军学来分身之术,却被宠妾桔梗前将破法泄露。和阿格硫斯的命运一样,将军在决战中被人暗算,给人削去首级,挂在集市,夜里将军化作厉鬼,惊扰牲畜,而战败后的乌光丸作为俘虏恰好就关在马棚,这时空中怨灵怒嚎,狂风吹得烛灯只剩下火星亮着,牲畜嘶鸣,有一匹棕色的马越过饮水槽死死咬住乌光丸,乌光丸恐惧万分,以为将军知道自己为桔梗前通风报信的秘密,扯断了手臂失魂逃去,此时只有天边启明星微亮,乌光丸朝着启明星跑了三百里路,最终逃到了一座山庙脚下,此时云开雾散,天清地明,于是乌光丸皈依了佛门。又过了二十年,轮到乌光丸渡海,他亲自将船划向了弥陀山。”坤君笑了笑和我说道:
“你瞧,乌光丸舍弃了暗淡的火烛,追求了天边的星星,这才是弃暗投明的本源。说起来暗淡这个词更有意思,暗色淡去却还是表示灰暗的意思,有趣吧?”
“哈哈,你这人说话真好听,没有你我是绝对不会知道这些的,我还要回去查一查字典才行,不过我猜想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一无所获吧。但是我可以讲出来的是:淡其实应该写作水詹澹,澹表示水波浮动,环境安静的样子,‘若渊之静’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暗淡这个词,我想就好比火光暗去火焰摇曳如水波一般,而摇曳又安静的火光必然是相对暗淡的吧。”
“你说的好像还蛮有道理的,不过还是不要太相信字典的好。”
“行吧。”我敷衍又亲切地说道。
“不过你要记住这一点,无关紧要的才是绝对重要的,这看似十分矛盾,但是很快你就会明白了。让我来讲个笑话吧,这是一个关于秀才将军的故事,大概和《大独裁者》的情节相差不多。秀才与将军长得有几分神似,一天秀才被众人当作将军,穿上了将军的铠甲骑上将军的宝马,秀才抖动着头上的翎子,好不神气,不料秀才从马背上摔下来,被众人起哄。自此有了‘颤翎子’的说法。你看整个故事和翎子没有一点关系,或许秀才没有戴翎子也会摔下马,但是人们为了方便记住,有了这样的叫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就像有一种围墙被叫作Ha-ha,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就是有懒散的城堡的主人走到墙边发现已是绝路,便发出‘哈哈’的笑声。你还能在小吃的名字上发现这种道理,‘三大炮’‘驴打滚’那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啊,如果祖宗们稍稍严谨一点,叫上一个‘细粮裹肉丸’也是可以,却偏偏有了那样的名字,真是随便呀。”
“如果有生活学家这样的头衔,我看一定是非你莫属了,我如何也不能发现这样的规律呀。”
“你不用往我这里贴这样的标签!这就好像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看着别人把咽不下的馒头重新吐出来一样,除了轻微的厌恶以外,我没有别的什么情绪了。”
“但是你说的这些确实很有趣呀。”
“那自当然!”
“那是当然。”
“对了,你托我的事,帮你查过了,”费君将他仰望繁星的眼睛慢慢低垂下来,“那个年代档案都是想出来的,你家公的哥们儿怕是不多,除了生卒年和一些简单的户口迁移信息,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对,什么也没有,一无所获。”
“那可真是奇怪,家里人明明都是一个说法,为啥就是没有记录呢?”
“虽然我也不知道过去的故事,不过既然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那不如我们就存疑吧,当一个怀疑主义者,或者更直接一点,当一个怀恨者,总是没有什么乐趣的。”
我笑起来:“坤哥这话真是有道理。”
“你看你苏词读了几首,也就会个‘喷饭’而已。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
我笑得越发明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