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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大章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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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为我,尽管屡屡品尝轻度失望,但又不想因此离开先生。或者不如说与此相反,每给不安摇撼一次,我就想往前跨进一步。我想,若在往前去,我所期望的东西就会迟早出现在眼前,让我心满意足……直到先生已经不在人世的今天才明白过来:先生原来就不讨厌我。先生对我不时流露的看似冷淡的态度和缺少人情味的话,其实用意并非要疏远我。那只是心灵遭受重创的先生向我发出的警告,警告企图接近自己的人立即止步,因为自己不是具有接近价值的人。看上去不理会别人好意的先生在蔑视他人之前,首先蔑视了自己。”
——夏目漱石《心》
到了冬天,树叶关闭了身体,停止生长。掉尽树叶的枝桠,要从树干的位置向上看去,像地图上的河流、像人脑的神经网络、像一朵开着的牡丹花的脉络。我清楚地知道,“陈想不会再爱人了,至少在冬日里,”我想,“不是拒绝别人,而是拒绝他自己。”
2014年除夕。街上再没有行人,我突然觉得一家人聚在一起自己也很快乐,疾风虽搜刮走街角的每一片温暖,但再过一个小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就会被烟火照得惨亮,震耳欲聋的鞭炮就会响彻云霄,相比一年里的任何一个夜晚,今夜都显得那么得缺乏理由,随之而来的祝福则显得更为真实。依靠着电视里传来的音乐我间断地发展着自己的思绪,如果今天不是除夕,我想,街上就会有陌生的小贩供我交谈,鹅黄的街灯也不用如此落寞,喘气呼出的酒气中仿佛能闻到一点引线燃烧的硝烟味。
在空洞寒冷的夜晚,相比考虑目前春节的情势,我或许更愿意考究过去的历史。譬如我知道家公是个先进的人,家公过年时候总会邀请家婆一同饮酒,小酌过后便可在苑中跳上一曲。但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不是真的,我只是真的很想知道,家公那时候有没有想明白,或者说家公知道现在世界是这样的吗,家公意料到了吗?
第二天,也就正月初一。睁开双眼的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整天的悠闲,那种构筑在没心没肺上的无所事事,若遇上长辈上前询问近况,我便开始与之闲谈,直到那长辈兴致散去,收起微笑;便可以更加舒服地陷在沙发里。连接着客厅的一扇门常年关闭着,被当做杂货间的屋子在售楼处又被称作保姆房,然而我们一家从来没有请过保姆,就连短工也很少叫。所以那扇门就那么关着,只有我时不时会打开它。屋子进门左边的角落里有一张铺着绿色麻将毯子的桌子,上面放着有未开封的奶粉、大米、桌下的空间则放有看过的汽车杂志、一筐鸡蛋、以及种类各式的烟酒茶的包装;还有一个书柜依靠在另一面墙上,正对着进来的门;最后一面墙壁上开着一扇窗,窗户向外面伸出去使得整个屋子感觉起来很大,也很明亮。我的视线经过那扇门,马上又想起昨晚没有想完的事情,这时候脑子里的家公仍在中西学堂念书,“天哪!”我心想,“我居然让家公在学堂里念了一晚上的书,他一定累死了。”然而家公却十分欣喜,因为他也放假了,回到了族里。家公已经在成都念了两年书了,他第一次听说选举、男女平等这种东西的时候还跟震惊,越到后来则越发严肃,以至于眉毛都立起来了。然而才二十出头的家公一生气,周围的人便找到了乐趣,只是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家公又在和世道赌气了。这次回家,家公抱回来一堆讲义,并捎了一瓶葡萄酒孝敬父辈,虽然他不是很愿意这样做,但在母亲口诉妻子手书的信件面前,他也只好照办。家公回家那天,家婆在前厅等他。家公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东西就开始生气了,家婆一脸笑容迎上前反吃了闭门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家婆觉得十分委屈,家公开口质问道:“夫人脸上涂的什么东西?”家婆笑容又见缓和“这是……”“赶紧把脸洗净再说。”家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家婆发现自己的雪花膏被扔到盛潲水的桶里,不禁又惊又怒,以为是小侄子又捉弄她,转念一想,“好在先生这些时日回到宅里,终于有个能同我好好说话的人,归省的事还要和先生商量,想必先生还是喜欢我的……”于是家婆迈着小碎步在苑里找起家公来,许久没有寻见,倒是瞧见膳房起了炊烟。家婆料想此时家公必是在堂中透过天井看天,行至大堂却只见到管家从门廊里走出来,家婆连忙打听家公去了哪里,管家笑呵呵地说道:“少爷上阁楼就没下来过咯!”家婆这才想起抱回来的一大卷“废纸”,家婆一直有这样的看法:只要写过字的纸就是“废纸”,但是用线装订起来的册子或是裱起来的字画就不算在内,既然如此,讲义便要算在“有用的废纸”这一类了。一眨眼,家婆正拾着裙子,一步一步地走上阁楼,她一边走,一边把盘起来的头发放了下来,披在了一边肩膀上。
我幻想到这里突然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了,后面的故事我确切地知道,这让幻想这件事少了很多乐趣,不过我还是倾向于补齐故事中的一些细节,就像欣赏杨·凡·艾克的画时要仔细去看那些对光线的表现,对于我这体验了魔幻般的光影科技的现代人,那不过是低劣俗套的桥段、无聊的章节。同时,我更愿意承认里面暗藏锋利的事实更加吸引我。
“先生?”在闷热的盆地透过任何天窗看到的都是煞白的天空,特别是当家婆才走过漆黑狭窄散发着霉臭味的楼梯,突然注视着天窗时,她甚至感到有些眩晕。出现在眼前的爱人的黑色身影仿佛是一张银版摄影术所拍摄的照片被印在馆藏的仅供参阅的报纸上,家婆几步走上去,霎时间就为报纸染上颜色,甚至她黑色的头发都显出光泽与层次,“夫人以后不要再涂那种东西了。”天空中云朵抱在一起,有一片略微带些粉色,“天津、上海很多地方都在抵制洋货,国人该有进步的想法才对。”“先生说得是。”出神时,家公一面整理着讲义和文件,一面想去拉家婆的手,拉了个空。家婆已经悄悄退下楼去了。
家婆加快朝苑中走去,眼泪扑簌掉下来,打在台阶上声音也没有,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伤心得肩膀都快高过耳垂,啜泣着,埋下头把脸藏起来了。
我推开那扇连接着客厅的门,里面的东西都没怎么变,向着书柜最高处望去,上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戴眼镜男人的头像,他嘴唇紧闭像是在忍受精神上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