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2014年正月十五。年的开始接续着年的结束,最让人察觉不到,要不然我就要这么说,那天我在街上见到了赶灯会的陈想,他看起来很不错,穿着条状多彩花纹的羽绒服颜色十分抢眼、戴着针织帽、眼镜擦得光亮、深色的裤子几乎看不到褶子,踩一双登山鞋,说真的我有些羡慕他。
我没有意识到的是,他又要跟我讲故事了,我在回来的火车上说了疯癫癫的话,到现在都很后悔。他却拉着我到了一处人少的路灯下,行道树长得茂密,几乎遮挡住了这根路灯所有的光亮,只微微有一些光渗透过来。这感觉倒让我很舒服,看着明亮处披兽皮的扮鬼神的人,我耐心地听着陈想讲他想好的故事。不过我要先解释为什么我说年的结束此刻是让人察觉不到的,因为陈想说出的每一个子萦绕在我耳边,这神气的小生在我面前红光满面,宛如一位女子,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见,只觉得他这幅说话的样子着实让我怜爱,恩,他就像一位穿百褶裙的姑娘。
“你知道吗?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你了,我只需要讲一个平常的故事就好了,那种你一听就会感动的故事,再好不过了。你的心太过疲倦了,只能够温柔地唤醒,过多的热情反而是一种吵闹。”陈想一字不漏地说道。我心里一惊,而后又随着灯光暗淡了下来。
“在学校的一天早上,我翻身起床,顿时觉得天气晴朗了许多,今天不同于过去的任何一天。透过窗户,映入眼帘明媚的风景,加上那颗每逢冬季必定提醒你它拥有充沛的枯黄树叶以供凋零的大榕树,让心情不同往日一般沮丧,我想一定是室友离开的时候拉开了窗帘,不然我是不可能坐在床上就欣赏到这样一番景致的。就近饭点,我竟然有了出门去食堂吃一顿面的想法,小区东门出去,往南踱步,如猫一般想要盖住地上所有金色的斑点。再行数步,有一位工人从道路旁边走过来,依靠着那象牙黄色的日光,哦,或许是橄榄黄或是柳黄吧,在我眼里他犹如重生的圣人,那满是灰白色油漆斑点的月灰色工作服简直就是鲜血褪色后的裹尸布。‘我的天啊,今天天气真不错’我那时这么想。突然,学校里的工程车掠去了我的注意力,那震天的声响和破碎的水泥地使我的意识模糊。从小树林到第二教学楼以前需要绕着工人住的板房走一圈,如今却空空的,我来来回回在上面走着,发现没有人愿意走上来,黑色的水泥地上落满了卷曲的枯萎的树叶。我看见工人们带着白酒走进食堂,将树叶撕下擦干净鼻涕,我要怎么样呢?现在他们都离开了,再也看不到他们和学生一起打篮球了。那天早上真是说不出的心情好,不管好的坏的想法我一并都想了出来,且统统接受了。”陈想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不能理解他一样。
我放松下来,勉强把脸笑起来,说道:“这样吧,以后你每讲给我一段经历,我就还你一场我做的梦,虽然我神经衰弱得不行,但是梦却记得异常清晰,你要听这一段吗?”陈想也把脸笑起来,于是我张开了嘴。
“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时候,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异常的疲惫,像是做了繁重的苦力。一定是在夏天,下过了短暂的阵雨,我疲倦地躺在床上,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了,当然我不会学着用火柴棍去撑眼皮,手指没有知觉,抬不起手臂,就那样平躺在床上,这是我最舒服和享受的时候,你知道有些时候你太过劳累甚至都不能入睡,而那时候的感觉是最好的。我有气无力地喘息着,睡意开始在我全身蔓延,很快我就体味不到世界的喧嚣了,和世界的联系只剩下我平缓的呼吸。我被带到一处山里,确切地说是离城市不远的山,平缓的走势、山脊渐渐升高,站在山脚不远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山顶茂密的树,山的北面靠河,南面被不确定的力量围了起来,白天太阳照到东南面,黄昏从西北面沉下山去,这是个不知名的又不起眼的地方,要向人讲起你就说我在李杜相遇的那个饭颗山里。我作为一名劳汉在梦里也在工作,我埋着头不管身上背着些什么,自顾自地漫不经心地走着,这时有风吹来,我暂时忘记了工作,失去了意识,像是听到召唤一样抬起头来,我看到一场浩大的工程正在进行。突然我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概念,我并不只是一名劳汉,我应该是一名囚犯关押在这里,但我并没有看见酷吏拿着鞭子抽打皮肉,所有人都有序地行进着,耳朵听不到抱怨声,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工作。在午后,我躺在光影合成的树荫下和工友们坐在一起,听他们闲谈,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在我看来我们是在修建一座陵墓,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但这座大山的确是为皇室的某位成员准备的,而我们选择了该犯的罪便来到这里。就这样我在大山下干了不知道多久,巨大的石碑被竖立起,天井从地面一直通到温水也能立刻结冰的地方,墓道又宽又长,两面墙上画着龙虎,阙楼;輅车飘旒旂、插棨戟,仪仗队伍举帛扇、持长弓,著袍着靴,前呼后应,狩猎,马球的场景应有尽有。我特意留心了画有宫女们的壁画,她们梳着云髻、螺髻、双环髻,后面的梳着单球髻、丫髻、高髻。她们有的裹着大翻领的风衣,有的又像男儿一般穿着窄袖短袍,还有些穿着襦裳拖着长长的条纹波斯裙。她们吹起尺八,弹起竖箜篌,跳起“胡腾舞”顾盼自在,婀娜优雅。她们托盘捧烛、持珠打扇,行路上如莺歌燕舞,笑靥生风。在她们面前我有点羞涩,我是说在潜意识里,因为我明确地知道她们都是被创作在这如肉泥般的墙壁上的,虽然我可以对着她们笑,时而从左看时而换到右边,时而又贴上前去,我却始终是拘束的。直到我有一声没一声地哼起《Highway to Hell》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这时我反而轻松了很多,我开始微微地点头,接着我肩膀也跟着耸起来,我屈肘握起双拳,向前稍稍伸出去,同时在点头的时候又缩回来,像是在使用一对沙锤,紧接着我的左脚也跟着手一起动起来。我将身体摇晃,我的头开始左右摆起来,这时我把双手举到头的两侧,我的视线左右摇摆。我弓起背,撅起屁股,刻意将我的左腿从我的身体上呈现出来,我脚尖点地,随着脑子里的节拍将脚跟放回地面。马上又轮到右腿,我快速地转了一圈,在停住的瞬间,我的双手举过了头顶,并且机灵又随性地拍在了一起……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是那一丝带着些许神秘意味的残阳照到我脸上时我才回过神来的。我和伙伴们纷纷注视着西沉的太阳,有一刻似乎谁都没有说话,太阳的身子在快连上山的轮廓时开始有明显的摇晃,这个过程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机器将要在远方关闭一样,你甚至能听到在熄掉汽油阀后,来自引擎的充满意犹未竟的呜咽,这呜咽声我曾在连接厨房水池的管道上听到过,在覆盖管口的最后一层污水被吸入不知流向何处的管道里时,周围便响起这尚未满足却又甚感疲惫的呜咽声。不管怎样,落日在落入另一个世界之前,留给了我和众工友别样的兴致。我要说的是,想要搬个凳子再退后几步重新看一次落日,在我梦里的那个星球是及其困难的,我甚至怀疑那里的世界还没有发明用来休息的凳子,但是火焰一定是被发明出来了的。就在我们都以为今天到此为止的时候,天上已经找不到颜色再合成红色,橙色也不能。就在这时,就在太阳西沉的相同位置,我们再一次看到一丝艳丽的色彩,最初只有星星一点,渐渐的那轮廓比刚才沉下去的夕阳大多了,它狂妄地生长着,摇曳着自己的身姿,吐出长长的蛇信子。如果不是视野里山上最高的那颗树突然倒下,我都以为这是更大的一颗太阳正准备从西北的山后升起来,事实上人群里早就窸窸窣窣有了絮语。我们中最见多识广的那个立刻喊了出来,“山边着火了!”
“十分有趣,然后呢?我等不及要听你讲下去了”陈想此刻的眼睛已经是雪亮了。我挽起陈想的手向游行的队伍里走去,走到旋转着舞蹈的人群中间“你看,就像现在这样,和动物们有所不同,人看见了火总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和狂妄。”我很肯定陈想明白我在说什么。
“即便在梦里,我脑子里的精灵们也乱作一团,那个作为我化身的代言者也是又喜又惊,此刻系统被外力解构开来,火焰的燃烧使成像的像素点及其不稳定,系统还在对缺失的像素模块补帧回扫的时候,‘我’可以从那‘烧着的裂口’逃出这‘西西弗斯’的监狱。当然监狱有它的紧急预案,那就是通过下雨,要我说那根本就不叫下雨,只不过水是从天上冲下来而已,准确地说是上万个高压水管一齐在穹顶打开,把人结结实实冲击在泥地上,你只能抱着头蜷缩起来,尽力张开嘴吸进一点水中空气。”我和陈想在狂欢的队伍里步行,人群越来越拥挤,陈一不能再和我并排而行,我找到一个机会扒上花车,陈想也紧随我跳了上来,我一把拉住他,待他站稳后我又开始讲。
“那一次紧急预案启动的稍稍有些迟缓,在‘天水’还没有冲下来时,我已经溜到了山脚下面,这时山腰上火光一片,后面的施工场地上暴雨如注,我仿佛能看到好几个同伴试着要站起来,我知道我救不了他们了。通往自由的大门就在前面,我踩着泥泞的土地,手抓紧沿路的树枝,挑选着落脚的地方,一步一步地爬向山那边。我心情激动,火焰照得我脸颊发烫,不稳定的信号越来越强,泥水沿着我的鞋边冲刷过去,我全身沾满了泥土,像被太阳烤化的伊卡洛斯,在水火交融的世界里面。我用尽全力抵抗下滑的身体势头,为了前进一步甚至将荆棘草连根拔起,鞋也被我踩掉,汗渍集结在睫毛上,我只好虚着眼睛看东西,这让我的状况雪上加霜,紧接着我重重地摔在了一根大腿粗的树干上,我反应及时,立刻又抱住了那根树干,防止自己再向下滑去。当我在最后一块打滑的石头上站稳时,我下意识地寻找接下来的路,却发现已经到了山的断面,原来这里只有一座‘半山’,模型在这里被切一了刀,只留下这半座山,向下看去还能看到岩层,不同时代的泥土。再往下、再往前便是一片黑暗,这里是系统的边界了,我不知所措,但其实我是知道自己的想法的,只是还没有打定主意。我看着这交织的火光在我身边晃动,我能感受到这微微的热量,也清楚地知道它们都是电子投影和色彩合成的结果,它们烧不着我。我那时的确是有考虑过的,我要回到全知全能的系统里面去吗,再去和我的朋友们为伴?或是离开那里,与其说离开不如说选择此刻就死去,作为逃避惩罚的惩罚,委身听命于虚无?出人意料的是,我脚下一滑,自然地,醒来了。”
“你可得好好给我解释。”陈想扯着嗓门以掩盖灯会的背景声。
“我的梦怎么好解释。”我也扯着嗓门回答。
“你一定要解释。”
“梦本身就是解释。”
跳下车,我将手肘抵在前面,挤出一条能穿越的缝隙,我们又从人流中脱离出来,我和陈想都气喘吁吁。
“我不太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每句话的意思,然后那种感觉,或者说感情自然就会有,即使你我得到的感情是不一样的,要我说你我的感情绝对会是不一样的,这就像一组信号流过两个滤波器,别太关心那组信号为什么是那样的好吗?就当它是随机产生的好了,每个意群都是离散的脉冲,它们只是恰好组成了这个信号,别太较真,但是有一份我看来的文字我特别想一同分享给你。”我看了看陈想。
“同运的樱花,尽管飞扬地去吧,我随后就来。我希望我们能在N城再见面。”
“一定会的,好了,谢谢你的梦,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