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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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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逐渐清醒的陈想,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
“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是的。”
“怎样的奇怪的梦?”
“无论什么梦都是关于死亡的吧。”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我不得不坚持本心。”
列车驶入了山区,我们在明暗之间转换着,间或我不能看清陈想的脸,我期待能在车窗的反光中得到答案,结果也是模糊的。山间弥漫着雪气,林中偶尔能点缀上几处人家,山尖上树立着坚硬的岩石,在看向那岩石最高处时,一切开始旋转。陈想将窗外失真的景色同自己紊乱的记忆糅合起来,希夷中陈一忆起塔尔寺的一尊菩萨像,肉髻少而分明,明亮的额头、洁净的瘦脸、半闭的眼眸、似笑非笑的嘴唇、平静的双肩,胸前一颗巨大的鸽血红宝石,磨出了很多个面显得复杂又精细,复杂精细得让人觉得就有心的血光在里面跳动,此外就再没有繁饰,双臂朗润,双手皆作触地印搭在结跏的双腿上,莲花底座也开得稳重。山林中暗自开出一朵金色花,不知道陈想会不会误把它当作太阳的余晖。
“陈想,你刚才说你梦到的是关于死亡的梦吗?”
“是的,对普通人来说应该不是个好兆头,不然他们就不会叫它噩梦了。”
“你确定你真的了解死亡吗?我是说,你真的认为所有的梦都与死亡有关吗?”
“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
山脉连绵,午后的太阳已经显露出一点乏力,它的阳光不再是那样的神通,那金黄的轮盘边缘泛出血红色的颓势,如同一层磨破皮的肌肤快要渗出娇艳的液体。陈一有点怀疑天边的山峦是否真如看到那样呈现出和谐的缓波,如同儿童勾勒出的简单的山的形状。整个大地就那么铺陈在陈一面前,好像与他毫无关系。
“想想那火山口的细菌、那冰层下永存的细胞——永生的细胞。只有情况非常危急的时候,你才想到要殊死一搏。当你躺在那温柔的梦乡中,你所想的是什么,你有想过要活下去吗?不,你想的都是些奢侈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你默认了自己的死亡,你在梦里享受着恐惧、喜悦、荒唐、悲伤,因为你已经习惯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梦的死亡,接连的是清醒的意识。你在梦里所看到的是你想让自己看到的,你的脑子保护你的思想,限制你浮想联翩的范围,它害怕你去猜测,我这么说并不代表我是个二元论者,我只是想讲那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就像电脑过热就会蓝屏、过热的天气会让树叶闭上气孔,它总是在阻止你,当你尝试去了解一种你不可能明白的事情,当你想去尝试一种肉身不能达到的状态。这说起来真讽刺,我们不是说‘人类的伟大在于探索未知’吗?你知道尼克松吗?他大概是这么说的:‘我们选择要登山月球!不是因为这是件简单的事情,而是因为它极其困难,困难到人类需要联合起来,在未来的半个世纪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你是否看过工人们把一块预制板举过头顶?为何快见到奇迹般的事物时我们却停止了想象?”我继续说道,“在你是个小孩的时候,你是否在花园里找到褐色斑点的壁虎?它们舍弃掉自己的尾巴逃跑,你是否在海鲜店的水箱里看到那沉在水里的钳子、触手、贝壳?生命倾向于保护大部分的自己,就像那些分裂出一部分人格承受痛苦的灵魂,你以为那是什么?在风雨横行的大海上的忒修斯之船上吃着同类的老虎,你那只迈入尼罗河中的脚,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死亡!每时每刻的死亡!看看现在年轻的你,每时每刻的细胞都在凋零,你旺盛的代谢、适度的氧化,哦!让我们直接一点吧,你不眠的死亡带给你现在的一切,你脱落的头发、你突然又长长的指甲、沿着你脊背流淌的汗水。最终,你也将自己献给鲜活的死亡!人们不断死去这个世界才变得富有生机,比那地狱滚烫冒泡的红油锅更加鲜活的,充满力量的世界。人们痛苦地呻吟,攥着赎罪券迈入这现世的地狱!”一位亨利·华顿勋爵正口若悬河地恣肆地吹嘘着,可陈想却没有如道林那般容易欺骗。
陈想不理解地看着我,他好像不太同意我的说法,他没有开口,似乎是在遗憾自己的渺小,伤心自己作为一个平凡人的身份。
车厢内的光线由暗变亮再变暗,反反复复,我和陈想终于无话可说。列车在这山沟里见不到黄昏,群山很快就阴沉下来,山谷里都是白色的面孔,像要张口吃过来。天低下来,视线变得模糊,能看见的只是绿色的一大块,白色的几块,山和云只有它们大概的形状,山谷里落石突兀,唯独河流显得明晰,陈想联想到印象派的画家会不去在意景物轮廓的做法,他不能找到任何角度去欣赏眼前的景色,去平衡整个画面的光线和事物,他的心情和眼皮一样沉重。车窗外的画面在明暗间切换,列车像是载着世界在前进,而陈想只是平淡地坐在一旁。
2013年10月1日,青海湖,绿色的浪推到绿色的岸地上来,泥土湿润、枯黄的羊群、风沙吹过决眦处写意的大山微微晃动,盖着一层枯黄的草皮,经幡在同样枯黄的风中颤抖着,再望去,云朵都有发光的意思了,这里到了另一个星球。
陈想再一次眨巴了下眼睛,他终于能在漆黑的隧道里看到自己的脸,他瘦削的脸庞以及充满血丝和畏惧的眼神、坚毅的眉毛、锋利的下巴、从未打理过的头发。突然又出现的白光像涂满白粉的小丑的脸让陈想的眼睛暂时地难以聚焦在窗户后的脸上,陈一盘算着回家这件事,每一次他都打算不要再回去了,他笃定着回家的无可厚非,以及无可厚非本身的戏谑成分。
在还未接近城市之前,夜晚连接寂静的太空,藏着很多未知和可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