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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大章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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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即使是内容痛苦的梦,也可以用欲望的满足来解释。这一类梦的解释,肯定会牵扯到很多我们不愿意讲出或者不愿意想到的事情。每个人都有一些隐私,不愿意告诉别人,甚至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如果出现在梦里,就绝不仅仅是偶然事件的巧合。梦中唤起的痛苦感情,正是为了阻止我们提及或者讨论那些痛苦的事情。 ”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不属于世界的是人类的梦,在进入梦境前的黑暗中,神秘与意识同源,安静享用着混乱,自由期许着关于道德的许诺。柳树池边开着稀稀落落的樱花,已经是四月下旬,末了,五朵花瓣已有四片按耐不住,微风不曾有过,却真真有一片急着掉落,坠到池子中,淡红转白的花瓣在打破水面张力的同时,梦经由陈想发生。陈想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孩,穿着身麻布短衫,每年夏天都和伙伴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玩耍,留着小寸头,褪色的蓝布短裤,草鞋穿在脚上,时不时会有汗珠滴到土地里。陈想很开心,邻居家的孩子对自己都很好,父母长辈也很爱护自己,院子里各家大人都会有发糖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被忘记,即使当时不在场,糖也会经过父母的手转交给陈想。他在河的边上长大,河水总是平静,大家也总是用一种感激的眼光和陈想对视,他们见到陈想时都微笑着,语气中带着客气,就算陈想只是个孩子,他们也十分尊敬。这天街上人声吵杂,不断有衣衫湿尽,面无血色的人从街的一头走来,更有人拖着尸体,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走过,留下两道窄窄的“车辙”,院子里三户人家围着商议了半晌,终于决定一起搬家。年纪尚小的陈想并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隐约只是不舍和担心,家里的仆人牵着他,挤在队伍里。陈想走了一会儿便开始闹情绪,仆人把他背起,自顾自地向前走,陈想哭了一阵子,见没人理他,只好乖乖地把头靠在仆人背上,默默流起眼泪。才出城郭,郊外路两旁种着桑柏,身后城池已是一片汪洋,人群又走出三里,大水涌来,众人脚步渐快,后面的人簇拥着往前走着。抱着仆人脖子的陈想模糊泪眼里浑水已经沒过了仆人的脚踝,队伍后面又传来尖叫声、哭嚎声,陈想向后望去,队伍走得更快了。再又走出五十步,水快涨过了仆人的膝盖,仆人的背已是汗涔涔的,那种哀伤绝望的气味弥漫开来。凉风吹拂过来,人群像荡麦一般,一会儿挤得压在一起,一会儿又被吹得分开。突然队伍停住了,前面的人缓缓让开,队伍前头走过来一个男人,男人一面走来,一面泪流,仆人和陈想双双朝他望去,当两人都认出他是陈想的父亲时,仆人慢慢地把陈想放下,水漫过了陈想的肚脐。父亲走来。声泪俱下的父亲走到陈想面前,老脸皱作一团。扑通一声,父亲跪在水里,两眼的泪水串成串地滴到水里,“恭请龙太子!”陈想吓得面如死灰,立马就惊醒了。他好久喘不过气来,“自己同那些牲畜一样,活着的确只是为了某一天的牺牲,”陈想心想“如果自己的死可以换来大水退去,我固然是愿意的,可是父亲一定也是舍不得我的,但这只是个梦罢了,我的家乡居住在高地上,绝不会遭遇洪水。”
陈想清醒过来,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他莫名想起自己去兰州陪伴母亲的事情,那时他从大连回到学校,母亲打来电话,告诉陈想,她请到了年假,再加上十一国庆,能好好的玩上一阵子,陈想不想再辜负任何人了,于是就答应了,母亲询问他是否能忍受一天的火车,陈想坦言,如果能省下钱来就再好不过了,于是他就坐上绿皮的火车,欣然前往兰州。
陈想心想“兰州会是像月亮般清凉的地方,去兰州是最可爱的决定,穿越中国的腹地,从N城一直坐火车到兰州,一直坐到屁股疼,小腿发麻,伸不直腿 ”。一路上只有一扇小窗和两本书陪着陈想,坐对面的女孩看着路遥著的《平凡的故事》单纯的样子吃惯了苦吧,陈想这样觉得。当他摊开书读起来的时候,让人反胃的气味明显惊扰到了他,太阳穿过玻璃,整个车厢都在发酵,汗液的味道,皮革的味道,喘息的味道夹着着尼古丁还是有泡面的热气。女孩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和自己的不舒服,那两本书一本叫《瓦尔登湖》另一本叫《敦煌》饿了陈一拿出干粮啃上一口,面包大枣配矿泉水,经蚌埠、过徐州、走郑州、 停洛阳,到西安已经是夜里12点了,一路上贩卖小推车在过道推了一遍又一遍,车厢里的味道散来散去没个头,人们说话的口音、语气、音量换了好几遍《瓦尔登湖》已经讲到种豆子那段了,瓦尔登湖寒冷结冰的日子,猎狗从门前跑过,种下豆子看着湖冰,来年就一定有收货。陈想合上书,示意邻座让他出去。窗外漆黑一片,车厢里全是疲惫的人,有人靠着睡在一起,肩膀搭着头,头再搭着头,有人趴在小桌上,有人仰面躺着就睡着了,有人把自己藏在座位下面,没有座位的人搬来小凳子,手撑着头睡着了。都是疲惫的人啊,“民生”二字陈一突然想到,然后脑袋里孙先生便拿着拐棍戴着高帽蹦出来,想到“三民主义”。陈一全身抖了抖,提起裤子,拉上拉链,打开厕所的门。周围都是睡着的人,让人不好下脚,带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抱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睡着了。回到座位旁,邻座已经彻底滑躺在椅子上了,占据了整个椅子,只剩下脚吊在过道外面。陈一重新回到车厢连接的地方,听着车轮经过铁轨连接处的钢铁相互击打的声音,全身都是力量!脚打着节拍,听着这列车的蓝调,像那首《Taking names》白色的昏暗的灯在黑色的大地上闪烁,火车在隧道里穿梭,像条蜈蚣在地上蜿蜒着爬着,每一片鳞甲都反映着月亮的光辉,触须向前探去,黑暗就退缩了。
不久陈想清醒过来,剧烈地头疼让他用手按住脑子,4点,他看了看时间,同时借着车厢暗暗的冷光灯又看了一会儿书,窗外的黑色世界渐渐渗出一点深蓝色;5点,天介于黑与白之间,没有多余的色彩,黑与白就已经足够了。列车行驶在大山里,“以前这里应该是河床吧 ”陈想这么想。接着天上黑色的云变成了白色,白云依然贴在天上,分不出远近,一道道灰白色的线条穿越整个天空,就像纺织用的灰线。俄而,灰线中有几缕染上暖色,天地渐渐明朗起来,灰与白之间还是一股苍凉的感觉。如果足够的仔细,你依然能看到月亮还未下沉,空洞的冰魄,有意在天边区别出一道清楚的弧线。月只剩下上半身,陈想细细吟出一句‘微月生西海 ,幽阳始代升 ’列车驶入了一个破旧的车站,耳朵还没有醒。外面是一座楼,开着米字形石头窗户的楼梯间。天水,这里的名字,一片工业区:巨大的竖起的罐子、烟囱、车、厂房、蓝色、白色、黑色。陈想继续看书,吃东西,女孩醒来,摸着红的额头,睡疼的脑袋。陈想合上了书,重新看着书脊上的介绍满意地笑了笑。窗外太阳光芒万丈,陈想背上行李,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