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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陈想的意识没有被来自肺部呼吸的要求以及上涌到头部的血气所打断,相反,肾上腺素提供的那种勉强被称为兴奋的状态加强了意识的清晰程度,顺着窗外绵长平静的河流,陈想缓慢又仔细地检查着过去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如一个犯人在琢磨自己的供词,好在对簿公堂时能够从容应答,在思考每件事情的时候,陈想尽量让自己处在有利的地位,他只在心里这样做,也就是说他同所有人一样,将自己的恶行装入背后的口袋,陈想偶尔会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他没有将真实的情况告诉自己的内心,他仅仅只是为自己找到开脱的说辞,得过且过。特别是在他听到同龄人口中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时,他很想指出那读音上的错误,却碍于自己也曾有过相似的观点而羞于启齿,他厌恶自己的同时,对周围人物都感到失望。‘孰能无过,是的,过而能改,不是。’在陈一看来‘犯错这种行为和一再犯错的人是维持美与理性间平衡的必要,人作为此类概念得以产生和不断发生的场所,并没有受到特殊的要求。’他十分爱这个世界。
      2013年11月某日,将近中午的时间,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离午饭时间还略微有些早,陈想煞有介事地宣称自己还要再用功一会儿,推辞掉了同窗一行人散步的邀请,他在暗中等待着内心未知因素的驱使,如同预谋已久的杀人犯知道自己今天一定会杀人。那个女生突然的回头张望给足了他勇气,他极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惧与激动向女孩坐的位置走去,其实女孩就坐在他前面一排,他只需要使一些小伎俩也能和女孩搭上话,可他确实是一个及其公道的人。“我能和你聊聊吗?”他没想到自己开口的第一句竟然如此的下流和虚伪,以至于瞬间他就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脖子和耳朵了。
          “你是——聊什么呀?”
          “就随便聊一聊嘛。”
          “你是这个班的吗?”
          “我是,我是。”
           ……
          “你在看书吗?最近的课开始变得难起来了,恩,是物理光学呢,我还没有复习到这里。”
          “没有啦,我只是随便看看,”女孩把书挪到自己面前,胡乱地前后翻了几页“你是学霸吗?”
      陈一赶紧摇头:“我不是,我不是。”
           ……
          “你家是哪里的呀?”女孩微笑着,主动化解着尴尬。
          “我是四川的。”
          “你们那里是不是吃很多辣椒啊?我很喜欢吃辣。”
          “还行吧,四川也有不辣的菜。你呢,你是江苏的吗?”
          “恩,我家在通州。”
          “江苏有哪些地方好玩啊,你去过哪些地方呢?”
          “我没有去过哪些地方,我很少出去玩的。你去过很多地方玩吗?”
      陈想更加激动起来,终于谈到自己能有所吹嘘的地方了,此刻在内心里陈想正夸耀自己是一位出色的话题引导者。
          “我去过很多地方玩啦,我每个假期都尽量出去玩一玩。在我看来,如果有机会能去不一样的地方而不加以把握,那简直是人生的重大损失,我还拿到了驾照,这个国庆就和室友们开车去了黄山……”
          “你毕业会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会出国吧,也不一定,但是我不会再呆在N城了,这里的冬天太冷了。你毕业会去哪里,考研吗?”
          “恩,我会留在这里读研,但是下学期则要出国。”
          “那真的很不错。我觉得要去哪里都不重要吧,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把你的手机给我吧。”
      “我的手机玩没电了,你写在纸上吧。”
      女孩菀然一笑,撕下一张纸条。
      陈想接过纸条,就机灵地把它揣到了裤兜里。接下来的谈话中,他们聊得也很浅显,唯一值得说道的是陈想提起了川渝地区好吃辣椒的口味本是来自纤夫们为出汗除湿而想出来的法子。顺带一提,他们当然交换了彼此姓名,女孩叫“英子”。
      N城缤纷绚烂的花朵,在寒冬、在暖春自由地开放,荣而不实,只要风吹过,花瓣就带着露珠洒落,毫不吝惜,白色、淡红色、粉红色的花瓣铺满草地,倘若不幸被行人踩碎,颜色则染在草地上,枯黄干涸的大地一时间就穿上了粉红色的花点裙。倘若花瓣掉在了行道上,则会被环卫工人扫到街角,摞成一座小花坟。无须准备好的心情,晴朗的天,足以给专程前往的游人带来一点慰藉。
      此后陈想便有意无意地接近英子,然而并不是所有一厢情愿都会变作两情相悦,梁上轻燕毕竟也是老死不相往来。热枕地追求容易被人理解为一种失格,当情绪得不到回应时,人趋向于去思考。一次考试结束,英子涨红着脸推开教室的门走出,正好碰到等在外面的陈想,在陈想的眼中,这个使劲推开玻璃门的女生有着奇大的脸,估计是给难题憋的吧。陈想简单地说道:“怎么样?”英子却慌慌张张地往书包里摸,一面匆匆忙忙地嚷着:“我还要去教务处。”一面挥着手离开了。陈一突然觉得好笑,这个女生真是太可爱了,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嘛,她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样,“英子太忙了,英子还要去教务处,英子头都大了。”陈想嘴里一阵嘟囔,心里想着:哈哈,但愿你不要记得今天遇到过我哦。当然后来英子还是解释说出国的手续太多,不能顾及。陈想依稀记得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虽然事情没过多久,记忆仍然有些模糊了。而后多少在微信上有过聊天,或许这更让人烦恼吧,再后来陈想问及出国的日期时,英子已经在芝加哥了。
      2014年1月14日,列车驶过的大江,江上的植物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陈想望着车窗外面,不禁一阵哆嗦,他将衣服裹得更紧,眼神呆滞,似乎又出神了,窗玻璃中嵌着细小的气泡,它们停在那里,似乎下一秒就会从滚烫的玻璃中冒出来。
           另一边,我在列车车厢连接的地方闲站着,一是想让陈想一个人调整情绪,二是为了避免自己讲出一些没缘由的话再次伤害到陈想。一节车厢的末尾连接着下一节车厢的开头,在我看来这里是个神奇的处所,不管多么暴躁或是喜静的人,当走到车厢末,他都能轻松愉快地和他人搭起话来。说起来也真是巧合,我竟遇到一位带着两个孩子拖着一大堆行李的年轻母亲,正值路途中的焦虑和烦躁,我却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定是买到了站票,否则不会无端将宝贝们带到这里,他们带了两个塑料板凳,显然妈妈是想让姐姐抱着弟弟坐一个,自己坐一个,然而弟弟却和姐姐扭打在一起,她只好站起来,让姐弟两人分开来坐,他们的行李堆叠在一边,搁置在最上层的白酒盒子差点被弟弟打翻,妈妈向女儿讨好地说道:“让让你弟弟吧。”我抱着一本书蹲在一角,小家伙扭过头盯上了我,扔掉刚从母亲那里抢来坐下的板凳,跑到我身后偷偷和我一起看起书来,见状我赶紧将书拱手让出,“好心的弟弟啊,这书页可不能随便撕下哦。”我的心里打起鼓来,嘴上却说着:“不认识的字问你姐姐去。”女人懒散地站起来护住儿子,微笑着看着我。我和她攀谈起来,她的男人在四川,家在安徽的她要带着儿女们去四川过年,我点头附和着,她说是因为喜欢吃辣才喜欢上男人的,我十分惊讶,她看起来是特别情愿这般辛劳地去见她的男人,我羡慕起来。“能跟我讲成都哪里好玩啦?”
           我一时愣住了,含糊地说了几个地方,女人好像不是很了解,拿出了纸和笔,我在她语调平静吐字却急切的安徽话中仔细摸索她的意思,突然我知道了她想让我把地名写给她,我把纸放在手心,缓缓写下了几个地名,我猜她是舍不得多花丈夫一分钱的,她将纸条接过去,我开始慢慢向她解释起自己和那些地方……
           一旁的女儿突然哭了出来,原来是弟弟将接来的开水倒在了姐姐手上,女人转过身去骂了一句,抱起女儿进了卫生间。儿子继续玩着手里的纸杯子,想是交给我看管了,我紧紧盯着男孩,怕他又犯什么事。不一会儿女人牵着姐姐从卫生间出来,坐到板凳上,女人让姐姐躺在她怀里,安慰着她,“他是你弟弟呀。”“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帮我啊?”弟弟继续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小姑娘泪眼汪汪地抱住母亲,“是啊,是啊。”女人抱歉地承认着,同时抱歉地苦笑着。
           我想到自己还有座位,于是走开了。天空中偶尔能见到几片云朵,列车加速刷新着窗外的景色,山头一座又一座从我眼前驶去,我在车厢轻微的摇晃中摸索着回到了座位上,连忙摸出纸巾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我在位置上苦坐着,心里有些难受,陈想已经趴着睡着了。不一会儿母亲牵着儿子找了过来,女人走到我面前,男孩将手里的书递给了我,“快跟哥哥说谢谢。”女人的身体稍稍向前倾,露出的还是那无奈的笑容,我不清楚这个动作是鞠躬还是点头,赶紧站了起来,也做出相同的动作。我打心里替女人觉得不值,却说不出来个所以,心里难受也说不出来。我目送着女人牵着儿子回到车厢的末尾,决计不再去那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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