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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你的故事确实很有趣,你是个侥幸的家伙,而且是个玩世不恭的家伙。你明明可以再坐飞机再回到N城,可你偏偏选择这费事的方法。你讲故事的水平实在太差,感情很到位,但是我听得迷迷糊糊,每件事情都没有联系,每个细节似乎都不重要。可能是我的问题,可能我没有认真地在听你讲,但我确实怀念能够荡漾在大连的街头,请你接着讲下一个故事吧,我会用心聆听的。”
      陈想很后悔讲了这么一个不连贯的故事,他愣了一小会儿,显然对我直白又极富诚意的说法不太满意。看得出来他在准备着下一个故事,每个物件在他脑中现在都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他沿着倒流的时间翻开记忆的册子,雨水向上升作云朵,物换星移,仔细的陈想扶了扶眼镜,确保了每一分每一秒的可考证,绝对真实,精彩,他咬了咬牙,似乎是准备好了。
      “接下来让我来讲那一次拜访武汉的经历吧,最开始呢,在火车站密集的人群中,人们互相推搡着,他此刻正是一个欢愉的人儿。对了,你知道那句诗吗?‘人群中的那些脸庞,潮湿黝黑树枝上的花瓣。’我只是突然想到。因为正值让人烦恼的盛夏,正午时分,加之在湿热又拥挤的火车站,每个人都处在暴怒的边缘,不知从哪里来的倦怠与不满混合成嘈杂的人声,在密闭的压抑的空间里不断形成持续的鸣响。他却像一朵莲花一样,静静地走了出来。他要去见的是一位前程似锦的朋友,这位朋友叫‘石航’‘这柔弱的家伙竟考上了国立大学,真是了不起啊’他在心里想着,不禁羡慕起来,他为这次行程打算了好久,心中始终是愉快的,甚至在出发前还动笔写诗:
          ‘山河明月,石阶昭然
           湖中躺着晨星,晨星怀抱铜镜
           畔上,柳树与樱树
           樱树已经枯萎,柳树剪去时光
           快要早上,雾气鲜活
           岸上的人绘画
           失去了感情和惊慌的世界
           自由的人以及他所肆意感受的美丽’
      他实在是对这次行程感到欣喜,所以丝毫不担心会有遗憾。来到国立大学,走上一段小坡,他短暂地想象了樱花开放时阶梯上行人走过的景象,然后拜访了早期建筑群,依山傍水修建的工事,以及堆满落叶的小山。航耐心地向他说明太极拳考试和军训的事情,他们在起伏的小路上漫步,在绿影丛中,犹如两个徜徉着的幽灵,航谈到自己在电台的工作,‘最怕的就是失去那一根根缠着电线的柱子,倒下去了,我们就少掉一部分听众。’由此他联想到在学校报社那份搦管的工作,绝然不用担心失去读者,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摊开报纸读到他写的文章,他只是尽量把报道写出来,好让自己不为此赧然。行到东湖,波澜不兴的湖面,有几个穿着泳衣的年轻人泡在水里乘凉,他们向湖面走去,湖面上架着细长的水泥小路。盛夏的垂柳、出生在水中的孑孓、飞过的高鸟。他们坐上公交车,窗外吹来静静的微风,微风拂过脖颈、耳后,他看到一位少女在湖边侧着头整理着头发,阳光照到眉心,于是产生困意。过了好久,公交车开到江汉关,人们看着八根科林斯式柱,台阶高筑,混泥土色的大楼,逐渐能在灰色的空中看见泛白的月亮,街道斑斓起来,听着时钟敲过八下,夜色沉淀。很快两人便并行在了江畔,他们沿江一路走过不少地方,有卖河鲜江味的酒家、有闭门下班的水文监测站、还有正是精彩的临江夜市。很快他们从光辉和闪耀中走出来,走到枯瘦萎缩的棕榈树下面。航的母亲打来电话,问到近况,他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看着江水,他产生了一种投江的想法。顺带着,他们沿着散发着尿味的楼梯爬到了长江二桥的桥面,六车道并着两条极窄的人行道,来往的车辆响着喇叭,发动机工作的声音。不断有气流被巨大的疾行的大卡车推到他的脸上来,车道犹如通向地狱的大道,无数怨灵在来回穿梭、哀嚎。远处红色的萤红灯亮着‘武汉长江二桥’的字样,在浑浊的空气中,看起来像一排绯红色的眼睛,配合着H型的索塔,如同一只张着巨口吐出笔直舌头的怪物脑袋。那一根根桥索像撕开的脸的肌肉纤维连接着下颚与颧骨,看似近在咫尺的索塔,却走了好久好久,不断有迎面吹来的热气混杂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快走到桥中央时,能明显感受到桥身的震颤,那如大腿粗的连接到天上的桥索以极快的频率在自己的位置上来回震动,发出足够沉闷的声音,向远处看去,能看到停止的人间和一艘驶来的运沙船。第二天早晨,温度宜人,街上伴有轻微的防止人陷入晨困的嘈杂,他和航在公交站台等了许久,公交车也不见来,或许是因为丧失耐心而带来的惬意,他才注意到马路对面就是码头。‘就坐船吧,坐到哪里都行,’他同朋友这么说道。航表示赞同,随着‘叮叮叮’的铃声,铁栅栏打开,一群人推着自己的摩托冲进笼子里,他们也跟着走进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摇晃着的大铁笼子里。桨叶拍打浪花发出欢快的水鸣声,他细细观察了宽阔的江面和船尾涌起的浪花,以及无数分不清门类的漂浮物,鞋子、树枝、气泡、瓶子、塑料泡沫和反射着七彩的汽油。到了对岸,铃声再次响起,他们又像家养的牲口一样,被唤出笼来。登上岸,气温似乎灼热了许多,在户部巷里走来走去,街道两旁都是缤纷的小吃,可惜他们不久前才吃过早饭,闻到油水沸腾的味道也不能提起食欲,倒是纸巾黏在了鞋上,他们左右脚相互地踩,看得人滑稽。他们一路来到黄澄澄的黄鹤楼下,在发出吱呀声音的楼梯上,他不断暗示自己,‘没有人愿意跳江自杀的,那样暗藏急流的散发着臭味的江水是没有人会愿意拥抱的,就算跳下去了,闻到腐烂的味道也不愿意死了,真正的沉江要像屈原那样,穿过湍急的水流,沉到暗流涌动的河底,然后殒命。’我想,他就是在那一刻改变的吧。此刻正好是晌午,黄鹤楼还在修缮中,游人稀少,空旷的顶层,发现断句困难的他索性不再看楹联。天气炎热,有天鹅飞过,两片白云抱在一起,他如何也不能想象古人是怎样把酒临风欣赏长江美景的,因为此刻他视野里只有一条蛇形的公路从城市的高楼中生长出来,并在楼下蜿蜒而过,接着和一条铁路并在一起横过江去。钢条,碳黑色的铁道,刷着黄线的满是车辆的公路远比长江来得有意思多了,长江只不过是一个远处的存在,作为公路坚硬的陪衬罢了。下午他们好歹去了昙华林,他顿时觉得清凉了许多,绿色的树叶一片接一片交织在中学的校门外,文具店像一只猫静卧在街道的转角,在咖啡馆、褐色照片以及光斑的帮助下他终于记起要让室友帮他买回程的动车票,因为他弄坏了自己的手机,又不好意思向航开口。他不断和在大桥上的那个自己周旋,和来自地狱的撒旦谈判。在行驶着的动车上,他回想起热干面和周黑鸭的滋味,他突然觉得此行并不是一无所获的,至少作为一个猎奇的人,他的某些爱好被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我觉得自己被少年的言语感染了,生出许多厌恶来,扭过头去。‘世界拥挤又寒冷,我们的祖先曾在洞穴里靠在一起取暖,爱社交的人如今蜷缩在宇宙的一隅——地球,同伴们来到我的身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是否觉得活下去更加困难了?这个已经学会自我保护的顽固的人类世界,在经历了战争、疾病、自然灾害之后,看起来似乎是要终结在自己手里了。像在培养皿中疯狂繁殖的细菌,我们自诩为历史的过去早就重复过无数次了。这样有道理的、没道理的论调别人不断告诉我,我也在书上读到。然而不需要他们告诉我的是,’像一个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我告诉自己,‘我接受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虽然不断地有苦难,但或许一切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陈想则侧头地看着我,“怎么样,很叛逆吗?”我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笑出了声来,‘大概这是陈想是为了显得自己与众不同而凭空捏造出来的故事吧。’
      “我年轻的时候也会像你一样在有风的地方叼一根香烟解闷。”
      “可你现在感受到的又是什么呢,是对生活的迷惑吗?”
      “我想或许每个人都会有被内心诘问的时候,而我们则是一再用玩笑的形式割舍掉那部分自我,逃避的同时,畏惧旁人发现自己的变化,重复否认自己,真是可悲啊,在年少的时候感受到的真实,如今却被说成是不成熟的,幼稚的。”
      “如果哪一天我难过得想死,我也要勇敢地把它讲出来。”
      “请一定要这么做。”
      窗外,稻田里盛着如糯米般的白雪,娃娃们自由地行走在田埂上,光辉洒满大地,房顶的瓦片也是白色的,农舍里的玻璃上蒙着白色的雾气,哪面窗户上贴了红色的窗花看得分外清晰,视野里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像又回到了大海上。‘不管怎么样,陈一和我像是始终有某种共性,这或许也是我们能遇见的原因吧’我想。
      这时我稍微觉察到了世界的变化,和那种明晦不清的、如活泼的宠物带给人的感觉。确实,在这个时候,将要融化掉这冬末初春的白雪的暖阳栖上了我的发梢,让我下意识地去拨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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