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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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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讲一个自己的故事,纯粹的自己的故事,请你讲给自己听,一旦有故事是为了别人讲出来,或者这么说吧,凡是已为人世的人所知晓的故事都会变得乏味。一旦出于目的,必会消失于无形。一定要是那些无意义的喃喃自语才是最好,如佛陀口中的真诀,如巨鲸在深海的喘息。请讲一个这样的故事吧。”
“你说话的方式真是有趣,比我还要有趣我是说,不过我无法做到你所说的,事实上我甚至还没有想明白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我绝不会介意继续讲我的下一个故事,看起来你大概也是很喜欢我的故事的。”
“那就请你务必接着讲吧。”
“让我来讲关于N城冬天的故事吧,N城的冬天是分成两部分的,离开时候的冬天和回来时候的冬天,它们都共同给我带来寒冷,离开N城之前,我在疲惫的白昼和困倦的思索中继续每一天的生活,学期末对每个学生来说都是难以对付的,对有些孩子,期末像无理取闹的小情人,不得不让人想尽办法满足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点燃烽火,期待出现在长辈们脸上的畸形的褒姒般的徒然的笑;对于大多数人呢,期末像一位带眼镜的催账先生,他拿着厚厚的账单让我们十分难堪,然而他索要的东西听起来却极其有限。总之,使尽小聪明或是倾尽所能的我们终将把事情推到明年,然后安逸地躺在自己对于年的幻想中;不过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是家长眼中的坏孩子,我更倾向于叫他们诗人、酒鬼、瘾君子,期末的到来似乎是注定的、逃不掉的,那凶残的犹如罗刹的期末是冥界的哈迪斯、阎王、奥西里斯,无常来领路;阿努比斯取出羽毛;刻耳柏洛斯拉动锁链。一路上他们发展成两个派系,一部分人成为达观派,他们相信死亡和存活不过是同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最后连死神也不知道该怎么鞭笞他们了,达观让他们大彻大悟,脱离尘世的痛苦。成为达观派后,更有甚者在最后进而成为丧尸派,他们任由生活带走周围的所有东西,他们的零花钱、爱好、信心和赖以度日的小玩物,予取予求。丧尸能拒绝地狱的邀请,并且令人畏惧地行走在人世。相比达观派,丧尸派更值得人去欣赏,他们穿着拖鞋、肿着眼袋、打着哈欠去取外卖的样子简直像是一位被流放的才子、隐居世外的仙人,我打赌你一定见到过他们的梅妻鹤子,我是说他们的床和他们的手机,他们的一举一动左右着整个世界,当他们怡然自得地睡在床铺上时,我们这些凡人才能偷偷开始自己的一天。我那个时候应该算半个达观派吧,心里的困惑伴随着时有时无的轻松,索命的链条整日地响着,我却又不知该为何事害怕,心中始终牵挂着某事,自己又不确切知道是什么事,纵身学海十四年的我似乎突然地感到困倦了,好像十四年过去,除了一个困惑、克制、迟钝的内心以外我一无所有。但我还是决定打起精神,想要做得好一点,这听起来的确不合逻辑,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可是就像在巨大压力和情绪紧张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决定只有在痛下决心以后自己才会突然认同自己,我在这个决定上获得了今人欣喜又短暂的满足,同时我很快又陷入更大的绝望与悲痛中,那段时间真是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前程迷茫的我不太确定这是否就是自己全部的人生,另一方面,持续寒冷的微风和致郁的天气让我胸腔里的肺不断地绞疼。不得不说,如果上天让我再晚一点遇到她的话,我可能——不,我一定会在有生命的日子里严重地伤害到自己。让我想一想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对,那时我伏在课桌上发呆,那时候的我觉得老师的课程出人意料的无聊,我把半张脸贴在桌上,压住我的一只耳朵,任由无数长短不一的话语经过一个想象的漏斗一个字一个字地掉到我的另一只耳朵里。在我听课出神的一刹那间,我游离的眼被一张苹果般红润又精致的脸所吸引,一张如菩萨一般有些微胖的侧脸正被一只手撑着,两只眼睛张大,好奇地看着讲台上漏了气的中年男人,她所表现的,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一切负面的情绪都能被欢愉的心和欢脱的灵魂所掩埋,她的脸上慢慢泛出笑意,大概是在知识的表面或是中年男人身上找到了温柔的微笑的理由,一瞬间我生出许多妄想来,这样美好的画面能见到几次呢?班里有这样的女生真是不错呢!我耽于自己的幻想竟忘记了这个女孩就坐在我不远的地方,冷彻心骨的冬天没有把我同意识中的世界隔绝开来。接下来的几次课,我有意无意地向着女孩的方向望去,今天我看见了乌黑如浪潮般起伏的头发,明天我看到的或许就是大圆镜框里两颗璀璨的黑宝石,我不知疲倦地观察着女孩的一举一动,连逐渐走快的内心的钟表也没有察觉,她的嘴唇、她的酒窝、她的睫毛,每一个细节都被我牢牢记住,我甚至爱上了她转动手里签字笔的动作,先顺时针转两圈,然后逆时针转一圈,接着握住笔的一端在课本上敲一敲,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难题一样,我真是沉醉其中。时间过得极其快,凭借着这难以言说的情愫,我像一位病入膏肓的人终于喝到良医熬出的汤药,我一点一点地好起来,每天都盼望着见到她的我紧紧抓住这生活下去的理由,不管怎样我还是帮到了自己,但我不是像励志故事中常说的那样很快就发奋自强,走上一条笔直的通往成功的道路。这么说吧,我遇到她,就像一个独自走夜路的人突然发现身边跟随着飞舞着的萤火虫,你知道吗?我心里顿时涌上欣喜与感激,可她既听不懂我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在注视着她。我觉得满足,好比——好比一个野蛮人喝到了极品的香茗,马上就收敛了毛躁的动作,领会到了智慧,突然开始凝神静气,细细咀嚼牙缝间的香味,没有喧嚷着再要一杯。我低到了花丛中,情绪——哦——我哀伤极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对吧?我不能再讲下去了,我没有力气了。”
我看着眼前用尽感情的陈想,出奇的安静,他微弱地喘息,像奔跑过后的小山羊停下来均衡自己的呼吸。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欲望这个东西啊,它在暗地里发芽,一次满足了它,下一次就要更多才能满足,除非是生病或是喝醉,它会永远寄宿在你身上,使人变得苦恼又不得安宁,折磨你呀,你却不舍得放弃。好了好了,我知道,她终于见到了你,像不明真相的王子见到了人鱼变的姑娘。你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喑哑。”
陈想没有说话,我继续说道:“你可以选择接着做故事中的人,事情会变得很奇妙,无论怎样的故事我都乐于欣赏,如果能够从山水画中离开,从故事中走出来也很不错,你将变得像我一样。”
陈想低着头,没有说话。整个车厢像是现世的情景剧,伸手去扶正行李的妈妈旁边坐着她张牙舞爪的女儿,她正前后拨弄着平卧的水瓶;后面座的一对情侣因为太困靠在一起睡着了;打领带戴眼镜的男子含胸弓背,一口吃着泡面,一面把平板上播放的电视剧盯着;中年谢顶的绅士将耳机塞在耳朵里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后座的大妈脱掉鞋,把脚盘在椅子上,一边磕着瓜子,手握着扑克牌,一边和她的闺蜜们聊天。整个车厢都是活跃着的,流动着的现世,只有陈想一动不动,低着头,独立于画面之外。然而在同一瞬间,纷繁的现世似乎冷静下来,一切都了无意义,只有轻微喘息着的陈一是鲜活的,显现出五彩。
我站起身来,向车厢末尾走去,我小心地伸出脚去,一步一步走到我现在站立的地方。站立着,透过列车车门椭圆的车窗望出去,能看到的景象比在座位上看到的还要宽广,壮丽。身体贴在门上,将头慢慢低下,向外观察到的景物不知不觉就会在你眼里变得十分巨大。城市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静默的呻吟,雾气渐渐消去的远离着我的城市闪着动人的泪光,我将额头贴到玻璃上,眯着眼看去,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