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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盗马者何人 ...

  •   我病得浑身难受。嗓子像被堵着,捯不上来气;抬不起胳膊,腰软得像煮坨了的面条,软绵绵堆着,立都立不起来。眼睛红通通的,受不得刺激;侍候的人拿开灯罩换盏新烛的工夫,我都嫌那一线的灯影太亮,要么背过身去;要么就勉力抬起胳膊挡住眼。
      一声接着一声喘气,喘得喉咙处声声气音。我本人都觉得自个儿命不久矣,哪有管什么仓库,什么马场的闲心。虽然只要按阴谋论来推算,这事儿说不定真能和所谓的“通敌卖国的残余势力”扯上点什么关系,但是指望一个烧得混沌的将死之人来出奇制胜,还不如指望龙椅上那位能运筹帷幄,料敌先知。
      阿容出面,把原本定下一周的富户宅邸无限期昧下;汤知县发八百里加急去省府,从那儿包圆了医术最精湛的大夫。谁料请来的大夫个个诊出不同病状,有那胆大的甚至说我是精气不足,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乐观的,觉得得用养气之药慢慢调养;悲观的,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日不过两三个时辰能见人。汤知县却依然殷勤备至,常常跑来我床前侍奉。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那张胖脸就烦躁,大概是看惯了美貌少女,觉得他有碍观瞻。他倒也识趣,过了几日就销声匿迹,改让叶书办来卖弄风骚。这点着实对我胃口,我在心里的功劳簿上给他大大地记上了一笔。

      我病倒的第七天,迷迷糊糊地倚在榻上听他们汇报;听说被抢的那批马有了头绪,卫所派了一千多兵去围追堵截。又过了五六日,我裹着被子喝着参茶听闻了噩耗:那些兵马全军覆没,都死在一片满是孔洞的雪地上。后来听说甘州卫接连剿匪不利,不仅没抓着偷马的贼人,而且治下还冒出好几起农民杀官放火,落草为寇的恶劣事件。说到这我就怀疑了。我本来就不精明,病得七荤八素不就更好糊弄。按下头那帮人瞒上欺下的优良品质,这消息捅到我这儿定然有疑。
      说起来,那天那个冲进来报告马场被抢的愣头青,就真的是赶寸了,脑子不好使?
      没等我缓过劲儿来,正牌甘州卫指挥使就屈尊降临这个破败县城。他脸上七分忐忑三分讨好,字里行间指望能混个侍奉汤药的苦劳,等我好了,多帮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这主意看起来没毛病。一则,虽然叶书办说得严重,但甘州卫马场大小□□处,丢失的马再多也不过数百匹,且不是最好的军马,改改文书也能勉强算进损耗里头,所以不算什么大事。再则,这贫农占山为寇也不是一回半回,也不是个个都能发展成宋江方腊那等磅礴势力。多数连“杀人放火受招安”的大志向都没有,只图吃饱肚子再顺便打劫一下路人。
      君不见,“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可见从古到今,农民朋友最大的理想只有一个:先吃饱肚子再说。

      说来也奇怪。自从指挥使风尘仆仆卷着包袱来了,我这病倒当真一日比一日的好起来。
      过了数月,眼看冬去春来。连靡初都多学会了几个字;除了“爹”和“阿容”,现在都会叫“崔斯塔”了。只不过发音还不标准,常常气得崔斯塔跳脚。又不好和靡初生气,只能狂灌马奶,吃提子泄愤。再加上我没空看她跳舞,只是几个月的工夫腰就粗了一圈,只好躲在房里,数日也不见人。
      我依然一封封上奏折,向皇帝禀报我所知的案情;皇帝御笔批示:微末小事,交给甘州卫将功折罪即可,花卿好好休息。我也就奉命好好休息,半点儿不沾外务。直到有一天,有个自称是指挥使亲随的人满身血污,一脸仓皇地闯进县衙大门。
      “指挥使大人……去了……”
      他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当场吓晕了两位:精神恍惚的我,以及貌若好女,性情柔弱的叶书办。我醒了之后,莫名其妙地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戚戚然。两个清客,哪里搞得过他们搞事的。
      甘州卫乱成一团。我刚能下床走动,就被副使和指挥佥事强行挪出县城,入主甘州卫——不得不如此,一位副使和正职一块儿殉难,剩下这俩,一个是左右逢源的墙头草,一个是应声虫,木头章子,老好人。他俩谁也不敢接下这摊杂碎,给奋勇为公的前指挥使擦屁股,我碍于身份高贵,只好临危受命,赶鸭子上架。
      刘佥事说,指挥使前几日带了两三千兵马出门,看着志得意满;后来只有三五百残兵逃回来,个个面如土色。张副使知道得多点,说指挥使听了密报说有小股鞑靼骑兵入境,气愤之余,率军征讨。指挥使这个亲随才是老实憨厚,吭哧了半晌,说围堵他家大人的兵马里总觉得有几个面熟的;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说不定是之前打过照面的仇敌。

      次日深夜,我刚把俩难缠的哈巴狗打发回府,又见到了苦着脸投奔我的汤知县。
      原来我前脚离城,后脚就有乱民闹事;在城中杀人放火,喊声如雷,大开府库,分米分柴。他也顾不上许多,一五一十地跟我交了底:府库里的东西都是跟城里大户借的,为了应付我检查,在我来之前一日才刚刚堆满,打算等我走了再还回去。没想到我一病就是数月,那些粮草也自然滞留库房,今天正好被乱民逮个正着。
      他这回被坑得实在是惨。见我的时候免冠徒跣,只穿着件里衣;头未梳发未理,恍惚间差点被我看成哀哀哭诉的玉堂春。据说喊杀声起的时候,他刚从小妾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披件衣服,就被下人背着垫着翻墙跑路,趁黑和百姓一起混出了城门。
      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汤学文!你弃城而逃暂且不说,领头作乱的是谁,这总该有点印象吧?就没见你干成过事,无缘无故的,让我拿什么保你?”
      汤知县抖得像只鹌鹑,缩成一团想了半晌。
      “大人,大人,我听他们都说是什么神女降世……菩萨下凡!会不会是白莲教余孽?对对对,就是白莲教,是白莲教……”
      我飞起一脚把他踹倒:“说起菩萨就知道个白莲教!滚滚滚,就知道你指望不上,自个找个凉快地方歇着。去,把你那些书办典吏叫两个上来候着,或者捕头捕快什么的也行。”
      汤知县如蒙大赦,捯着两条圆滚滚的大腿就滚了,给我留下一个肥嘟嘟的背影。不到片刻,叶书办掀了门帘走进来,向我深深一揖:“知府大人,书办叶寻梅奉令前来,请问您有何吩咐?”
      灯下看美人。哪怕他此刻还是灰头土脸,可长身玉立,姿容佻达。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你过来点,本官最近耳朵不好使,站远了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走到我跟前,和我就隔着一张桌子。阿容突然从我身侧暴起,死死把他压在地上,咔嗒一声卸了他下巴;只听一声脆响,从他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刀刃泛着骇人的乌黑。
      阿若尖叫起来:“来人啊!有人刺杀知府大人!”
      叶书办被一堆兵七手八脚压了下去,临走依然挺直了脊背,抛给我一个饱含着痛恨的眼神。那眼神吓得我一哆嗦,疯狂回想之前的事:我和他是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至于这么执着,跟到河西这种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破地儿来杀我吗!
      不过他这一套干脆利落的动作,加上一张没有丝毫畏惧的脸,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柳贞。那是种看不见光芒的绝望,怀揣一腔孤勇,劈开万丈荆棘,为后人铺路。

      次日,刘张两个都没敢缠着我;一人进门问了一炷香的安好,放下厚厚的压惊礼物就溜。估计他俩也知道我得先忙着审结这案子,一时三刻没空解决万指挥使的遗留问题。
      我走到大牢门口,阿容告诉我说,没审出来。
      命几个狱卒抬来一张软榻放下;我迈进了牢门,优哉游哉的卧倒靠好。把看守的士兵都打发下去,叫阿容在外头守着,慢吞吞抬头看他。
      “我听他们说,你坚称与我有私仇。”
      叶寻梅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显然是默认了。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前头那个暂且不说,我这些小妾来历都干净得很,没听说她们前头还有过丈夫。只有那一个特别的——”
      他还是不说话,但大发慈悲地抬眼看了看我。
      “那个做过几年皮肉生意的柳氏,天晓得她有过多少男人?你要是怨她为钱财委身做妾,负了你一片真心,这倒也有情可原。想效郑元和李亚仙的故事,多得是你这种穷酸书生。”
      我也不气,也不怒,轻飘飘把话撂在那儿。
      果不其然,他额头青筋迸出,身上的锁链晃了晃,没忍住痛骂出声。
      “你这狗官!张口就是下三滥,忒为人不齿!”
      只他这一句真情,我便听出了始末。
      他与我压根没有私仇。
      而他的领袖,的确就是柳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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