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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见柳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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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来阿若,让他为我送一封信。这个孩子唯一的优点就是忠诚,即使他像是被我送去赴死——我让他送信到被乱民占领的县城,交给领头的那个女人。
阿容闹腾了大半天,和我赌气,怨我不让他去,是不相信他也敢为我去死;我点点他额头,笑斥道:“我怕你万一脑子一热,要杀柳贞为我报仇。”
阿容瞬间蔫巴,像墙角没浇水的蘑菇。
哦,对,阿容和阿若是我的两个贴身长随。之所以起这一对名字,是因着那句“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阿若带回了柳贞返给我的信,要我子时三刻在甘州卫治所外东五十里的一片野地里见面。那个地方我知道,地形平坦至极,周遭数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想啊……这个柳贞,比起那个蓝衫白裙的姑娘,更像我记忆里那个坚定冷静的柳将军。善良是一种好品质,却只有足够谨慎才不会显得愚蠢。
我这边的亲兵,早在傍晚便将这片平地清扫过七八遍,确保确实没有陷阱、地洞,或者埋藏的炸药之类能够威胁到我的东西。那时候,我还施施然站在官衙外头,赏着落日余晖的美景和良辰。
这一边是紫色的天幕,那一边是蔚蓝的苍穹;头顶上已渐渐地黑下去,越往下越带着红霞。而中央地平线上的亮色还未完全褪去,像是夸父逐日,心中不愿放弃的那片光明。
天完全黑下来了。满山的灯火接连燃起,然后又慢慢地黑下去。最后只剩我房内一盏灯,灯架上的火苗摇曳在旷远的山顶,像这个世界上唯一一盏。
我吹了灯,告诉阿若:“走吧。”
平地一片漆黑,直到二刻过半,对面都还没有半个人影。
我不出声,下面的人也只好默不作声地等;和我隔着三十步,没有人带弓箭。
我望向对面无垠的黑暗,忽地笑出声来:“瞧,她来了。”
柳贞从远处走来,独自一人,高高举着火把;她的从人远远地跟着,在夜色里列队,亮点集成了方阵,缓慢但坚定,压到了我的面前。
我已经有将近两年没见过她了。显然这段时间她没顾得上很好的打理自己。春寒尚且未完全褪去,她穿着一件新制的夹棉衣袍,踩着一双样式不美观,但很保暖的虎头鞋。几缕乱发被风吹起,在她的眼前绕来绕去。她的眉头紧皱,眼下全是青黑,唇瓣干裂,一副思虑过度的模样。
这副模样绝对称不上好,但我想,我服侍皇帝十几年,见过他很多很多次,从未见过他狼狈如此的样子。不是说衣饰是否昂贵,打扮是否协调,而是他从未有过这么沉重的思绪。再有流民叛乱,火灾水患,宵小犯边,他也是大明朝最尊贵的皇帝。何须亲临敌阵?只要发号施令。
而一个不曾真正踏入这世界的人,怎能指望他有真正的慈悲之心?他要的的确是国泰民安,可我想,他一定认为“国泰”至高无上,为此,“民安”可以有条件的牺牲;殊不知有民才有国,需要百姓去死的国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存在价值。他要百姓“体谅国家疾苦”,呼吁少数人应为大多数牺牲,可他是手掌天平的裁判,从不在这天平两端。
不过上位者自有上位者的优势,那就是足够冷血。除他之外,任何人都是棋子;安一个“为大局牺牲”的借口,无论关系多好,都能毫不犹豫地把他送上黄泉路,或者给他一条艰险的道路,有五成机会位极人臣,另五成则死无葬身之地。
只图留得性命,吃饱穿暖,一生平安——平民心心念念所求,不过是这样朴实的愿望。
我想,柳贞既然应约而来,就是血还不够冷。
鲜艳的松脂做成火把,猎猎地燃着,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烧化的松脂顺着树枝往下滴,上头冒出许多青烟。我和她对面,半晌无言,忽然一齐开口。
“柳贞,我们又见面了。”
“你还活着。”
“是,叶寻梅没能杀了我,两次都是。他知道我有观美的嗜好,走通了汤知县的门路一次次来探病,我的病也就一日日的重下去,只差一线就病重不治。后来指挥使亲自来侍疾,论资历,论脸面,他都排不上名号;服侍我的又都是自家的丫鬟小子,严密谨慎,他找不到空子可钻,只能图穷匕见,冒险放手一搏。”
柳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带着些愠怒和难堪。
“我本来想解释,我从不曾想过要杀你……但他是我的刀,要问责只好找主人。”
“大概是阴间还不想收我,怕我在地下作威作福,再收几个女鬼来做如夫人。”话还没说完,我捂着嘴咳嗽起来,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捂在脸上,借着遮掩翻了个白眼儿。此时已是三月,我还穿着狐裘;即使如此,依然觉得寒风顺着丝线的连缀处灌进骨缝,浑身犹如针扎,双足疼得站不安稳,慌乱中一手抓住了柳贞胳膊。
“既然我还活着,其实我不在乎你想不想杀我。”我咳得口干舌燥,眼角发红,软绵绵挂在柳贞身上,像一尾离了水的鱼,苟延残喘地挺尸在岸边,吐着泡泡续命。
“就连你的刀也可以还你,我统统不在乎。”
“你想要什么?”柳贞问我。
“你们屡次举旗,都像扬汤止沸;突然势如破竹,不可能没有别人照应。告诉我,他们是谁,向你许了什么样的条件?”
她答:“不。”
“首先,他们对你未必是真心的;其次,甘州卫指挥使万吉身亡,是因为他派兵追击前来接收盐铁的鞑靼小队,不慎中了对方埋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想看见戎狄的骑兵踏进我汉人的村落;不想看见他们把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人都拖去杀死,然后再来侮辱他们的姐妹、女儿和母亲。”
柳贞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瞬。可她很快又睁开眼睛,眼中除了一如既往的坚定,再无其他。
“我不。”
“鞑靼的确会杀掉男人,奸污妇女;可张巡难道不是汉人?一样会杀妾劳军。无论在谁眼里,女人都不是同类,华夏比夷狄又能高多少?说为同族的男人而死,难道会更荣耀三分?”
“两年前,你为了寻找女儿,衣衫褴褛,袜破钗横。我认为你不肯放弃区区幼女,和他们是不同的人。可实际上你们都一样。在你们的眼里,像我们这样的平民都是棋子,不是握在这人手中,就是握在那人手中。从不配具有清醒而独立的头脑,培育自己的家园。”
“而我想告诉你。我们借势而起,但并非随波逐流;死去的人,是烈士;活着的人,时刻准备牺牲。我们,我和我的所有同伴,我们谁也不信,谁也不依靠。我们追逐命运,试图将它们握在双手之中。胜了,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的活;败了,也可以慨然赴死;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人。”
她的最后一句话充斥着冰冷的余韵:“叶寻梅没能杀了你……我真是失望极了。”
“你想杀了我?”
话音未落,我已经感觉到脖颈上寒气逼人。目色下移,我看见柳贞握着匕首,那眼神坚定而狂热,和昨晚的叶寻梅一般无二。
“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两年前尚需你从旁关照才能救出女儿,如今自然更加不是你的对手。”
夜风吹来,我不由得拢紧了身上的厚氅。只是这么点微弱的动静,脖颈上的剑锋似乎又压紧了一分。
“死了万指挥使,钱副使,可以说是鞑靼阴谋犯边;陛下的目光也只会放在北方的草原上。”
“如果我也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上,那么你们都会倒在半路上,连积蓄力量,等待结果的机会都不会有。落草为寇,尚是疥癣之疾;陛下可以容忍一群不成气候的土匪,却不会放过一批敢于杀害正四品官员的反贼。”
我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夹住刀刃,一点一点推远。
“柳贞,你我自此别过。桥归桥,路归路,愿你好自为之。”
我快步走回自家阵营,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三两下就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兵们安抚下去;一路疾驰,回到营房之中。
柳贞毕竟积怨太浓,城府不深。与虎谋皮的人不是她。
陛下要查里通外国的人,万吉和钱青两条命已经丢在了莽莽的荒原上。定然有人和蒙古合谋,将计就计;万钱两人自以为在给蒙古人挖坑,殊不知等他们挖到了坑底,抬头一看,地上的黄雀正摩拳擦掌,一锹一锹地填起了土。
马场、汤知县、甘州卫。
我突然想起马场出事的那天,曾看到过的那道毫不娇柔袅娜的身影。
又想起同一篇《传》里的话:
既然会有“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谁又知道,一定会没有“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李相终究是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