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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见阮盈盈 ...

  •   “既然我见到了你,那么,她去了哪里?”
      “教宗突然死了,圣女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带着仆从从大云光明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新教宗收回了她的领地,卖掉了她的牛羊和奴隶。您见到过她吗?我……我很想她。”
      我真不明白崔斯塔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依赖我,却依然怀念她的圣女;似乎毫不介意自己复杂的过去,而且根本意识不到这是需要介意的一件事。
      “你怀念她,对吗?为什么?”
      她转过脸看我,眼里满盈着泪,像破碎的琉璃瓦一样闪闪发亮,映照着湛蓝的天空。
      “不,不一样,我羡慕她,因为我做不到。”她说着,投在我怀里,像乳燕投林。
      “我只会跳舞,给每一个主人跳舞。”
      我哭笑不得。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是,我不过是她曾拥有过的主人之一?可难道我能说崔斯塔说错了吗?她是我收到的礼物,我自然是她的主人;在这基础上,是男是女似乎都不重要。贞洁只被用来要求有名分的女人,而非被送来送去的玩物;玩物以贵为荣。
      我拍抚着她的脊背,告诉她跳得好看也是一种本事,拭掉她眼角的泪,哄她去试试新做好的舞衣。
      西域,弯刀,圣女……
      我能看到那马上一头棕发的少女的风姿。她是那样的勇猛无敌,将弯刀竖在背后,待合适时机再擎于身侧。她的敌人身首分离,喉咙处射出一道血线,喷在她的刀刃上,顺着刀尖一滴滴往下流淌。
      我看到木头在火里燃烧,房顶凹下去,冒出一股股稀薄的灰烟;唯一的水井旁边,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金发碧眼的孩童。少女纵马前冲,靠得近了,伸手一捞——她的头巾散开,及肩的发丝挣脱束缚,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孩童进了她的怀抱,作为讨伐异教徒的奖励,被带回天主的世界。
      我烦恶欲呕,却又口干舌燥。
      美丽和残忍是一体两面。原来天下还有这样的女人!
      我又想起阮盈盈的话。“女人不能考试,不能当官,也不能打仗。”
      阮盈盈手中没有刀,可她运笔如刀,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中以一敌百,一败涂地,虽败犹荣。

      我万万没想到,再看到阮盈盈的时候,居然是在一个仓库里;满屋子落着麻绳、碎米,一开门,堆积如山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和走的时候对比,她的落差活像李丞相笔下的两种大耗子:一种在仓库里出没,一种在茅厕里栖身。当然,她不是只真的黄毛耗子;所以虽然在仓库里窝着,也没能吃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这个女人不仅瘦了,而且还黑了;眉毛很久没修过,杂乱地堆成两堆,眉头眉尾都一样粗,连最后一点我见犹怜都丢了个干净。如果说她之前的胸只是不太突出,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沟壑起伏的——小河沟,小山丘;那么现在就是完全一马平川,上头能直接修个芙蓉园。再看那双靴子,比之原来足足大了一倍,我实在忍不住揣测,到底是她的脚能平地增肥,还是里头絮了半袋子棉花?
      耳朵上看不出打过眼,走路的时候晃肩膀不晃屁股。肩宽,腰细,腿长,拿笔的手很稳,眼神锐利如刀。这哪里像个纤纤弱质,分明就是个七尺男儿。不,六尺——好歹身高没有莫名飞窜,否则岂不成了大变活人。
      我差点跳起来,做贼似的四处张望。很好,阿容今天陪着靡初在府里看杂耍,没跟来。剩下的小厮?大多在外院伺候,没见过金尊玉贵的如夫人们。我臊眉耷眼的看完一圈,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心虚什么?我雄她雌,我夫她妾,哪怕是自请下堂的呢,就是劈面撞见了,我丢什么人。
      咳,老实说,我是真的怂。人家那双眼太冷静,又太锐利。我总怕能照出来什么拿不上台面的东西,索性躲它远远的,叫它照不出真身。其实这要求非常简单,因为我此时此刻正搬着个圈椅大摇大摆地坐在阴凉地界,前头一排垂手竖立,负责粉饰太平的功曹;至于和阮盈盈一起清点仓库的?反正轮不到我,懒得管是谁操办。
      我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打得叫苦连天。金銮殿上那位到底又抽了什么风,非说前任知府里通外合倒空官库那案子还没结,搞得我一个堂堂知府,还要这么苦逼呵呵,亲自跑东跑西。不是,这帮人就算是蠹虫,那也不能蠢笨如猪啊。我都堵到门口了,这库房里东西还不能齐全……那是自个儿把自己往炉子上架,找死呢。
      反正听命行事总没错。我老拿这话安慰自己。
      可真的想不通,想不通。
      有一个瞬间,我隐约觉得阮盈盈好像看见我了。但那会儿我正在无限重复“想不通”中,那目光一闪而逝,没抓住。等我再看过去,就只能看见一排一排列好队的人影。而那后头仓库里的衣角——挥一挥,不带走一片云彩。

      查完仓库,椅子挪回大堂,我让县衙的丫鬟给我换了杯热茶,开始翻县衙大小官吏的名册。
      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这玩意儿。每一页每一排都一样,先官职后籍贯再姓名。何况三年前前任在的时候造的那册据说已经被烧没了——只要不是傻的,犯罪的同时都不忘毁灭证据。
      于是我闭着眼睛,浮皮潦草地指了俩名字问问。
      “叶书办、阮典吏是谁啊——”
      知县刚想开口,想了想又缩了回去,给旁边使了个眼神。身边站着那膀大腰圆,腰上挂着刀的汉子上前一步,抱拳:“回禀知府大人,这俩都是最近新招的,还没见过世面,负责打打杂,跑跑腿,写写字儿——清清白白,都是有人担保的良民!您看我们这一个个都跟睁眼瞎似的,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说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一口茶喷出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汤知县,他们不认得字就算了,你也不认得?好歹是个县衙,还租起了短工,像个什么样子!”
      汤知县苦着脸摸上来,挤得像座肉山,两只小眼睛一眨一眨的,跪下抱着我的腿脖子就哭。先哭他白手起家不容易,再哭盛京层层盘剥,他上任的时候不仅身上没钱,而且还打了白条,连孝敬前任知府都没赶上,县衙后墙倒了一年多都没钱修。
      我被哭得一脸懵。得亏你没赶上孝敬前任知府,要不准保儿跟他一块进去了,不是,是下去了。因祸得福还有啥不满?不对,扯远了。
      “就算你穷吧,这和认字有什么关系?”
      汤知县噎住,抛给我一个“你居然不知道”的眼神,抹了抹眼泪接着诉他的苦。
      “当年查通敌卖国拖下马一批,后来入不敷出又跑路一批,这知县知府中央还给补缺,底下的师爷文书,那不都得我们做知县的自个儿带人吗?这地太穷,上官三年一换也就算了,连个积年盘桓的小吏家都没有哇!大小将军倒是不缺,都是大头兵多砍了几个脑袋凑来的功劳,哪有一个念过书的!巧妇难做无米的饭,大人啊——”
      “好了好了,停停停,就这么着吧,闭嘴,你哭得我头都炸了。”
      我刚顺嘴秃噜完,就看到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大礼叩拜我这个再生父母。
      门帘一响,外头有个捕快跑进来,张嘴就报,“马场被抢的事有消息了”;一看就是个傻小子,愣头青。汤知县黑着个脸,带着一堆人马匆匆告退,一个个红着眼睛,跑得比兔子还急。对着空荡荡的大堂,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儿。他刚才好像说他是贿赂吏部……买的官?怪不得连书办也要从外头聘呢,这字啊,没准儿连他自个都不认得。

      我抿着嘴,想起来忘了个事。四周一望,我找了个看起来腿比较长的小厮,吩咐他赶紧一溜小跑追汤知县去,叫他派个人给我讲讲,这“马场被抢”又是怎么一回事?
      过了会儿,小厮一脸菜色低头来回话了;跟着他的是个白得发光的男人。凭我在盛京鉴美多年的经验,他比阮盈盈像女人多了。如果不是衣领没盖住明显的喉结,我估计得立刻翻脸,治他个易钗而弁,欺君罔上之罪。
      “这个……”我咳嗽一声,暗示身边小厮。小厮凑过来轻声言语一番。
      “哦,叶书办。有劳你给本官讲讲事情始末。”
      这姓叶的美貌男人满脸视死如归,喉咙滚动一番,组织了半晌语言才开口。
      “大人有所不知。甘泉监是个大所,本来这马是归甘州卫所管的,特事特办,跟我们小县扯不上什么关系。这不是快入冬了,甘州卫忙着割草贮存,却不知道为什么,有块上好的草地一夜之间给着了,大火连烧了两天一夜,草不够用。那边一边派人抓贼,一边给我们送了个信,叫我们在附近收点饲料,收够多少给他们拉过去。大人,我们这穷山恶水,遍地刁民,谁家能备着这个啊。跟周边大户也都联系过了,不是说草料发霉,就是说豆饼不足,开了仓库,明明白白就是没有。眼看天色转凉,马匹过不了冬,卫所愈发严命,实在不能耽搁,险些要急死我们。”
      “就在前几日,好不容易和城东一户姓张的商人说通了,他有个兄弟在邻县养马,说是能匀出不少给我们,只求对他家生意高抬贵手。若是可以,三日后就可派人去运。知县他老人家和卫所一合计,事急从权,管他是不是正经生意,就先答应下来。谁料想那天早晨还好好地,午后突然起了白毛风呢!等我们把堆积如山的草料运回来——嗐,哪儿还有什么马?再看张家,厨子马夫都不剩一个,早不知道逃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大人哪,这事可是卫所的疏忽,您要问罪就问他们的,跟我们这小庙不相干,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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