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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贞起义 ...

  •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
      我想我没有白读这首诗——它是真的存在的,月的光,星河的光。
      我和柳贞相互扶持着,踏过沙沙的落叶,像踩过薄薄的冰。我害怕掉下去,更害怕带着我的女儿。
      树林的尽头是一条河,很宽,月光将水面的一半照得银闪闪,而另一半依然是一片漆黑。我想,或许鹅毛和芦花落在这水里,也会悄无声息地沉进水底,只在水面上留下个圈儿,荡漾开一道一道的波纹。
      而河的另一边,是拔地而起的悬崖峭壁,很高,很陡。坡上有一条条的冲刷痕迹,或许许多年前水流沿岸而下,穿凿崖壁,带走了无数泥土,然后奔流入海,一生不能回到自己的家园。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是因为今晚的满月倾泻下来。像烧熔的黄金,升腾着冶炼的紫烟。就那么从崖壁上浇下来,将上面的一排矮树照得亮亮堂堂。像是白杨,像是松柏,笔直笔直地站在那儿,树冠高耸,为蘑菇和蒿草遮风避雨。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我觉得我脑袋一定是抽了,才想到句这么不吉利的诗。

      河边有条小船,用缆绳锁在桩上。我用柴刀劈断了绳子,踩着淤泥把它推到水里,撸起袖子爬上船。脏了的袍子脱下来撂在一边,又撕了两截干净的衣服给柳贞包扎手上的伤口,我想抱起靡初哄哄她,试了几次,手都在抖。
      “您不要怕。”
      柳贞在船头撑篙,慢慢远离了这边的堤岸,沿着那边的峭壁缓缓前行。这条河足有十几丈宽,北人多不精戏水,未必游得过来;再者沿河漂流,一会便可飘到我侯府的大船上,有几百家丁护卫左右,再不必担心有人抢走我的孩子。
      “我才没有,花陵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轻易言怕!”
      说出口才发现,我的声音高亢尖锐得不正常,而且吐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发抖。靡初小脸紧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船舱里湿气大,我把靡初抱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为她唱起安眠的歌谣。她不久就又睡了。大概是薛婉在天之灵看着这孩子,一天的奔波没给这孩子带来太大影响。她的脸色红润,温度正常,没有常见的吹风发烧之类带来的高热潮红。
      船依然在飘着。哗啦,哗啦,万籁俱寂,听见的只有柳贞手里的竹篙一次次破开水面的声音。
      我想叫柳贞,却又把话吞回了肚里。我怎生知道她叫柳贞?她又不曾将姓名讲与我听。况且又未必是她真名;此时她还不是那个振臂一呼万人响应的“小柳翠”,只是个窑子里的朴素姑娘。其实我不晓得她之后是否乐意再见到我;人们往往不喜欢他人熟知自己未发迹时的穷酸模样。而且老实说,她穿裙子的模样实在是太违和了。不,并不难看,甚至很大方,有种常见于母亲身上的温厚。但我总觉得像笼中的鹰,石中的玉——想要发掘此玉,要历经三代帝王,且被砍下双足。
      于是我一声不吭,双膝跪在甲板上,抱着靡初对柳贞拜了三拜。

      我遵守诺言,在省府放下了她——正好是下一个大城。我为她买了宅邸,备好了奴仆和婢女,还留下了一千两银子,虽然她坚称并不需要。
      一路上柳贞都很少说话。包括阿容在内的所有部曲,都觉得我要纳她做妾——一个三流窑子里千人骑万人踏的婊子,能仗着救了小姐的恩德,嫁到侯府做个偏房,那是祖坟里烧了高香。
      我把她放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要当外室养着,一个比一个喜上眉梢。只有我知道,如果她不再兴兵,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在告别的时候,我问她:“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她说:“我姓柳,叫柳贞。”

      柳贞。
      过了几个月,我严令禁止身边的人提到她,也从来不去那所房子。在他们想来,大概她是从此失宠了。但是他们很快就放下了心:甘肃是个好地方,虽然没有苏杭娇媚香艳的瘦马,却有打西边来的舞姬,皮肤白得像象牙一样;铺块玫瑰色的毯子,能在毯子上盘旋起舞。
      我其实不太想要这种礼物,我真的太害怕她们像金雀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我的后院里,消失得像铜兽里的一缕青烟。何况我已经三十有余,鬓边生了白发,她们只有十四五岁,饱满而丰盈,像一朵朵带露的花。
      可是其中唯独有一个孩子,她跳舞时的一回眸,眼波流转之间,有四五分像金雀。
      明明长相和身材都完全不同。金雀的小脚只有三寸,走起路来袅娜生姿,柳腰纤细,鸦鬓娥眉。这个舞女有着一身牛奶般的肌肤,满头金丝,披着薄如蝉翼的头纱,熏着浓郁的乳香香气。腰上束着葡萄枝样的锦带,带上挂着银铃;鞋尖上还镶着两粒斗大的明珠。
      可是就是像。我甚至故意欺骗自己。因为这样就能当金雀还活着,只是换了个躯壳。
      她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勉强能告诉我,她叫崔斯塔。这是波斯的名字,意思是“用微笑代替哭泣的姑娘”。
      好在这几年甘肃清净——要是不清净,那位也不舍得把我派来送死不是。之前来监军,那是因为仗快打完了,派我来兜个底,抢个功劳。咳,这么想还有点对不起先头那位公公,谁让他非要跟着贵妃夺嫡呢,这不贵妃一倒,他也立马遭殃。
      说歪了,倒回来倒回来。那位和鞑靼定了和约,三五年都没瞧见铁骑犯边,安宁得很。哦,我那位前任知府就是死在这个上头——胆儿肥了,敢私通鞑靼,买卖盐铁;一本万利,赚得盆满钵满,但更入不敷出,毕竟连自个那条小命都搭上了。
      衙署就更加没事——这边民风彪悍,我又是个文官,就是万一有事,驻地的大小将军也都习惯了自己解决,个把流民马匪,轻易捅不到知府头上。剩下的也就是几个知县经常狗咬狗,死刑案要我过目,至于旱涝灾害?风调雨顺,感谢上苍。
      这些从衙门里省下的时间,都被我花到了崔斯塔身上。我长久地坐在花园里那把加了靠垫的软椅上,吃着刚从井水里捞出来,还挂着沁凉水珠的甘甜的葡萄,看崔斯塔跳舞。我教她说汉话,也向她学波斯话。我甚至亲自铺纸作画,为她设计衣服的样式和刺绣的图案。如果不是阿容死乞白赖拦着,我连针线活都想一起学了,好亲自给她绣香囊和汗巾儿。
      “您好歹是个男人,男人!带把的!如夫人再美,您也不能自甘操这贱役啊,怎么不得有点志气!”
      我冷漠地哦了一声,左耳进右耳出,装没听见。后来他这苍蝇嗡嗡来嗡嗡去,实在是缠得烦心,无奈放手丢下,实在深感遗憾。
      “闭嘴吧你,爷是不是男人,那是十八个小妾盖章定论的,很行,非常行,还用不着你证明。”
      我说着就来气,眼神儿带了钩子,直钩他的屁股。
      “你这么怀疑爷的雄风,是想自个儿试试怎么的?”
      效果立竿见影,阿容怂了,大半个月没敢近身伺候。

      一年多过去。崔斯塔的汉话已经说得像模像样,开始给我讲她的故事。有雪山,有神庙,有孔雀湖,和湖边向阳的坡上满坡乱放的鲜花。
      她说:“我被圣女从村子里带走,做了圣女的奴隶。圣女是个很漂亮的人,有棕色的头发和眼睛,她有两把弯刀,骑马的模样很好看。”
      她还说:“圣女教我皈依了天主,虽然我那时候还很小——是七岁还是八岁?我还不懂天主是什么,但他们说圣女是天主的使者,为祂守护家园。我喜欢圣女,所以我觉得天主一定也很好。”
      西域小国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信仰。我身为孔子后人,哪能信那么多有的没的。就是皇帝听见,也要笑掉大牙——居然还有国主“祭非其鬼,至于躬自鼓舞,以事胡天。”有事不找自个儿祖宗,求别的神,信别的佛,人家凭啥保佑你这不孝儿孙?无非是术数不同,说穿了,不过是愚民之道。
      不过,或许她们需要。耳边驼铃,满目黄沙。有时候,人是需要信些什么才能活下去的。
      我摆摆手:“别说天主了,你自己都不太清楚。说说孔雀湖吧,它是什么样子的,美吗?”
      崔斯塔的眼睛发直,怅惘地看着西边。
      “孔雀湖真的很漂亮。白尾海雕从岸边飞起来,又飞下去,能看见湖底的水草。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中午的时候整个湖面都是金黄色的。湖水里还能看到光明寺,它很高,很……神圣。”
      白尾海雕这个词是我意会的。她用一个含混不清的当地语言代替,因为甘肃没有这种鸟。
      她结结巴巴、连比带画地描述:“这种鸟的翅膀很宽,全身的羽毛都是黑色的,但尾羽是纯白的,嘴巴和爪子都是金黄色。它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很温柔,像圣女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幼鸟,什么都做。”
      “幼鸟?你们的圣女也可以生孩子吗?”我笑出声。彼处也太不讲究了吧,都不是处女,那还圣在何处。
      “不,我们都是她的孩子;也不对,我是这么觉得,但她说我们是她的姊妹。”
      “她无所不为,无所不能。”
      “强大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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