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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西 ...

  •   “恭喜啊。”
      “那我就提前祝你平安生产了。”
      我勾了勾嘴角,其实笑不出来。我似乎该狂怒,为她自己承认了丑事,玷污了花家的名声——她凭什么敢,她也配!
      按理我应该这样想,可是我并没有;而且,我并不生气。
      再说了,如果生个儿子,花家正好还能有后。我记得之前仿佛是个没儿子的命,说不定这回反而否极泰来,咸鱼翻身转了运。况且那妆妇人的男子应该长得不错,正好能跟薛婉这张平庸的脸中和一下。
      “既然我回来了,以后大白天别关着门,别人要说你心虚。府里丫鬟小子玩忽职守,闹得人心惶惶,你不方便做的可以叫我,我去找人处理。回头孩子生出来,是男是女都姓花,不枉我辛苦耕耘十几年,死后也算有人捧盆摔碗给哭丧。”
      说完,我扭头就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薛婉倒像是给说懵了,不见说话,也没有动静。我低头一看,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只剩腰上的丝绦在风里晃着,窄窄一条。

      薛婉生了个女儿,自己却死了。她死于产后大出血。虽然我请来了全盛京最好的产婆,备好了最精妇科的大夫,可还是没能保住她的命。我想保大人的;她坚持非救女儿不可。
      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真的会快乐吗?不过再想一想,即使有了母亲,也未必就能快乐吧。人总是这样,做得太多,反而不如不做。
      我踹开三个简称产房污秽,拦着我就是不让进的婆子,急匆匆冲进屋去,跪在薛婉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眼睛一酸,滚下几滴泪来。她面如金纸,胸脯只有微弱的起伏。呼出的气息是那么细,嘴唇又是那么的苍白。她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被子、枕头,全是泼溅上去的汗和血。那一盆一盆端出去的血水,像把她浑身的生机都耗尽了。
      她定定的看着我的眼,不知道从哪儿来了股力气,攥紧了我的手,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她说:“愿……此女终生不嫁!”
      我含着泪答:“谨受命。”
      话刚落地,她就离我而去。眼里失了光泽,手臂没了力气。本来支起半个身子,现今重重地倒在枕上,扑的一声。
      那天可真冷啊。是啊,已经进了腊月了。那孩子出生在寒冷的冬夜里,又在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朝云、照进院落的时候失去了母亲。
      我给这孩子取名叫花靡初,取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世上女子多磨难,我望她能坚韧倔强,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要咬着牙撑过黑暗,等来最后的光明。

      等薛婉过了七七,灵柩送进花家坟地葬了,我就借口盛京是丧妻的伤心处,一封折子递上去,要去出个长差换换心情。正巧甘肃某地知府贪污受贿被拉下马,皇帝允准,批我改任,不日出京。我向他告辞的时候,他还有闲心给我两句赠言:令阃不幸过世,朕深感遗憾;看到好的别忘下手,再娶一个也来得及。
      这狗日的皇帝,简直是冷酷无情无理取闹。我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车换船,船换车,眼看又到黄河渡口。盛夏闷热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我抱着女儿站在船头。看着滚滚奔腾的黄沙裹挟着江水流去。
      阿容老是偷看我,我觉得他一定在提心吊胆,生怕我一松手把女儿掉进河里。就是再装腔作势,用一千一万个人下水去捞,这孩子定然也再活不过来。
      他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待女儿明明宝贝得很。
      刚吩咐奶娘把小姐抱下去,前头就沸反盈天闹将起来。两船相撞,不幸纷纷落水。我也要凑这个热闹,吩咐家仆下人赶去营救,还另外掏了一百两银子延医问药,预备干衣热汤。男男女女,来去纷纷,直忙了两个时辰。

      直到乳娘浑身湿淋淋地冲进舱来。她说,小姐丢了。
      她说是一叶小舟,连篷都没有。她一身粗布衣裳,坐在我船头喂奶;那撑船的男人从她身边绕过,劈手抢了孩子就走,三两下混进一片小船里,像一滴水汇进大海。
      我愣在那儿,慢慢低下头,捂住胸口。感觉不到疼,像是麻木了。心被挖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没有血,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我本要找知县撒网通缉,阿容按住我,摇摇头。
      “偷小姐那人想来不过是寻常蠡贼。如果闹得太大,他们怕露出首尾,性命不保,定然痛下杀手,反而断送了小姐的性命。”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可是我脑子里满是浆糊,甚至分辨不出好坏。我将这事全扔给他,只带着两三个小厮在渡口乱逛。渡口走过了,就到城里;繁华处走遍了,就到僻静的地方去寻。赶着时辰,我勉强步出了厚重的城门;走出三四里地,又听见了宵禁的钟声。
      其中阿容也来报过两回,先是说问出了小姐消息,可我刚赶过去,又说那人其实是看错了,看到的并不是我的女儿。我顺着大路越走越远,只见满目的荒山野岭里,有一处还是欢声笑语不绝;原来是个河边开的窑子,正是生意兴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背后就是河,满都是蛙声。
      我从没有一天之中跑过这么多路,屋漏偏逢连夜雨,居然连靴子都磨破了,白绫袜早染上了斑斑血渍。我急得什么都看不见,小厮们左右一合计,决定到这家窑子里头打听打听消息,顺便帮我弄双替换的鞋。
      被他俩一边一个扶进去,给老鸨龟公掏了茶水银子,七拐八拐,我被领到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里。这房里只有一桌一凳一榻,桌上点着短而粗的狗油蜡烛,摆着一面铜镜,几只眉笔。地上倒收拾得颇整洁,而且半点腥膻气都无。我想,这是哪个姑娘自己的卧房罢。
      竹帘一响,从外头进来个高挑身材,鹅蛋脸庞的姑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羹汤。她穿着件蓝汗衫,系着一条白裙子,没有缠足,两耳各插着一根茶叶梗。大约这两日下雨,不知不觉给泡开了;这蜡烛又不亮,乍一看蛮像朵半开的海棠花。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儿?只有两三个月大,耳上有颗红痣,今日被人趁乱偷了去……如果你知道,求求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已经没了妻子,这是唯一的一个女儿……”
      她猛然抬头,眼里光芒一闪而逝。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注意到的,因为我被这张脸带走了全部心神。
      那是柳贞。
      我从未想到我竟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见到她。

      她顿了一下,进了屋,把我让到一边,先把汤连着托盘放到了桌子上,然后站在我身侧半晌没说话。我猜她也挺摸不着头脑;找闺女找到窑子来就算了,居然还是个不到仨月的奶娃。
      想到这,我觉得有点好笑;刚咧开半张嘴,突然一下万念俱灰。那个最可怕的念头,第无数次浮现在脑海中:如果我的女儿找不到了怎么办?如果花靡初已经被转手了,被卖了,真的再也找不到了,该怎么办?薛婉为了这孩子送了命,我答应过她母亲,允她一生不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幻想过属于我的女儿的一万种命运,没有一种是还在襁褓之中就离开父亲,沦落他乡。
      甚至,甚至可能会去做娼妓……我越想越怕,一摸脸,脸上满是泪。
      “她不会做妓女的,我不会让她和我一样。”
      是柳贞在说话。我好像一根弦绷得太紧,不知何时把那些絮絮叨叨的担忧说出了口。
      她三步并作两步,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然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小声说:“我知道你的女儿,她就在附近,你要去找她就赶快。他们要把她从这里带走,永远不再回来。”
      我跟着柳贞绕过小而窄的一排房间;从正房后头矮着身子摸过去的时候,正听见老鸨和我的小厮寒暄着,说到“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这向来只买卖十七八的大姑娘。”
      走到院门,我拉住看守,夹七夹八骂骂咧咧,她瞅了个机会飞快的翻墙出门。等我大模大样的走出半里地,她从一边的草丛里窜出来,抹抹手上被碎瓷划出的血,拉着我朝东边一路狂奔。没走两步,靴子底掉了一只;我把碍事的靴子脱下来抱在怀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树林里踮着脚找了一刻多钟,我们在靠北的角落瞧见一座小屋。
      “是这个吗?”我问她。
      “如果我没听错,而且你运气足够好。”她把我按在一旁的草丛里,歪歪扭扭地从另一边跑过去,踩着凝着露的草丛,沙沙、沙沙的响。
      她引走了一个;我从背后摸过去,飞起一脚踹开没来得及锁的门,握紧了靴子拼命朝另一个砸下去,抄起房里的油灯,睁大了眼睛朝他头脸乱戳。
      太好了,靡初,我的靡初……
      浑身都在抖,额头上满是汗。我战战兢兢抱起女儿,来不及分方向,只顾着往树林深处跑。蜷缩在一棵树下,用袖子捂住嘴喘气,好像这样就可以少引人注意一些。
      过了一刻多钟,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踩着荒草和树枝跑过来。我蓦然回头,高举从小屋里顺出来的柴刀——
      啊,是柳贞。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月光如水,从枝杈的缝隙里漏进来。她的衣领和下摆都被扯成了碎布,扣子不见了踪影;脸上两处青肿,唇角破皮流血。简直像只含冤而死的厉鬼,专门要来寻我复仇。
      “那个人呢?”我问她。
      “死了。恐怕你得把我一起带走,到下一个城再放下。”
      我喘得跟破锣一样:“你……你救了我女儿,对我有,有恩,为什么不……不跟了我走?”
      天可怜见,我对天发誓,绝没有趁虚而入的不良念头。就是单纯不太明白。
      她说:“跟一个男人睡觉,和跟很多男人睡觉,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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