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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

  •   我再一次见到阮盈盈,是在漠北的王帐里。
      那年靡初已经十五岁,而我终究没能实现我的人生愿望。
      我带着陛下的底线跋山涉水而来——每年银三百万两、绢三百万匹,大明与蒙古永为兄弟之邦。

      那天我沉默地接旨,沉默地从御书房离开。皇帝就站在空旷的堂中目送我。阳光从多宝格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楚河。
      我退出门槛之后转身,一路走过悠长的宫道。两边是黄瓦红墙,地上是汉白玉的砖块。隔着风,御花园里隐隐传来妃嫔的燕语莺声。
      “这是我亲自从梅花上采下的雪水,装在瓮里,藏在地下三年呢——”
      我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隔墙传来小太监窃窃私语,声音清脆,满含怜惜。他们在说花侯爷真可怜,本来能做个膏粱纨绔,偏偏亲爹一早没了;他们又说,本来觉得能抱着皇上大腿做个宠臣,皇上又眼都不眨地派他去送死。
      另一个人像搞不清局势:“这去了蒙古,也未必就会死啊?我们就这么弱,谈也不用谈,就知道一定打不过?”
      “笨蛋!谈崩了,就是侯爷处事不慎,要问罪吧?谈妥了,那卖国求荣的罪名就背到侯爷头上了!错儿都是别人的,理都是自个的,咱们这位官家,生来就好大喜功!可怜侯爷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我捂住身边小太监的嘴,绷着脸,踮着脚尖顺着墙根猫过去。刚绕出小门,就瞧见俩小太监还缩在墙角里,尽职尽责地使劲儿埋汰当今天子。
      旁边斜剌冲过来一个大太监,劈手俩巴掌把他们拍翻在地,那俩小太监深深跪倒,埋着头吓得瑟瑟发抖。我惊得一哆嗦,一脚踩进栏杆旁边一个水盆,把靴子泼得透湿。
      “哎哟,这不成。我带侯爷去换一双新的,您前边儿请。”
      他把我请到一个偏僻罩房里头坐下,还没一炷香,进来个太监服饰的矮个儿少年。他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五尺余高,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下去。他用托盘捧上来双缎面的朝靴,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抬起我的右脚。
      “奴才服侍侯爷换鞋。”
      我嘴角一抽:“贵妃娘娘,您别装了。”
      对,这位就是当今的贵妃娘娘,前世夺嫡失败,手下的太监也被人临门一脚宣调回京的那位。而她今年……足足,三十有五岁。
      没办法,谁让她光长年纪,不长个头。听说她是农女出身,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吃不饱穿不暖的;后来进宫当了宫女,也老受人欺负。自从攀上高枝做了妃子,吃穿用度全上去了,皮肤养得光滑水润,脸色养得白里透红,可惜这个头倒是一点没变。她生得面嫩,皇上最爱这一口;二十年间,恩宠不断,生育二子三女,可惜大多都没留住;现在她的膝下除了四岁的幼子,就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她慢慢站了起来。开口也像童音。
      “您没有立刻拂袖而去,那两个小太监就死得不亏。”
      殿门关上了,小几上点着浅浅的檀香。可这原本清香怡人的气味,却让我忍不住要作呕。她缓步而来,用指腹抚摸我的脸颊。
      “瞧您这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您心里一定在想,贵妃黎黛居然是这么恶毒的女人。”
      她笑着摇摇头,眉眼间满是坦然,毫无一点心虚和忐忑。
      “为了您还愿意听我谈下去,我得把这个问题说清楚——石佩,石瑜,他们都是罪臣之子,入宫的时候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您还记得九年前的石家反诗案吗?不过是几句语焉不详的诗,石家全家下狱,女眷发配教坊司为妓,男丁十六以上处斩,十六以下,罚没宫中为奴。当时他们还太小了,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母亲陶氏早早投缳自尽,可死前却要他们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虽然是一片慈母之心,可她其实怎么会不知道?活着比死了难啊。遇到我之前,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石家是真正的君子啊,不是大成至圣先师那种,他们从不靠欺凌女眷来沽名钓誉;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可惜这天下容不得一个君子之家!”
      “我刚刚入宫的那年,贵人们在前头开宫宴,我们就在宫道上扫雪。那天的雪好大,我扫着扫着,软倒在地上,是陶氏看我可怜,塞给我几两金子,救了我的命。我记得的,她那天说,人都是天生父母养的,命哪有什么贵贱。”
      “我愿意照顾他们,可是他们不愿意借我的力。他们想清白干净的活着,就像他们的祖父和父亲曾经教过他们的一样。他们觉得,一旦受了我的恩惠,就要还我的人情,走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再认识自己。”
      我看到她通红的双眼,以及不断从眼中滚落的泪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否是真的,后宫女人个个是编故事的行家里手;可我突然很难过,眼睛莫名其妙的涩了起来。
      “他们不肯钻营,不肯折腰做奴才。”
      “昨天负责盯梢的小路子告诉我,那个姓孙的头领太监又去找石佩了。他要石佩雌伏于他,不然就要他兄弟俩死无葬身之地。石佩说,他与其忍辱而生,不如清白地死。他说,我还想着他母亲,他很感谢我……他的母亲帮过我,他相信我不是个坏人。”
      “那些确实是他们的心里话,不是我教的。我倒是想教他们说你是媚上的佞臣,这回是终日打雁,反让雁啄了眼。可他们就是说不出口。他们说,没有真凭实据就抹黑别人,这不是君子所为。”
      她掏出条帕子胡乱擦干眼泪,捂着嘴低声地笑起来。
      “我恨刚愎自用的陛下,也恨这座藏污纳垢的宫城。侯爷,我本来不应该这么着急。可是我发现我变了,我变得不择手段,我怕我忘了初衷。在我毁灭自己之前,我要先毁灭它,然后在它的废墟上重建光明的、干净的城池——”
      “我就是不甘心啊。凭什么这个世道总是放不过干净的人?侯爷您说呢?我想您是明白的,您难道不会后悔吗?那种眼睁睁看着清水发霉变臭的感觉。难道不是吗?白翠是那样一生磊落,两袖清风!”
      我一下子站起来。
      “你……”
      “我好歹也是陛下最宠爱的黎贵妃啊。白家有一两个提前站队的也不稀奇。”
      “没关系,那位一点儿也不知道。知道的人?哎呀,可惜他们都没活到陛下提审的那天。”

      前脚慷慨伤怀,后脚威加海内,真不愧是当今的黎贵妃。
      我问她:“你要我做什么?”
      她只答一个字:“拖。”
      我闭上眼睛,点点头:“和议是大事,非商议三年五载不可。不得善解,花陵绝不归国。”
      她回:“大善。”
      然后依旧低头,还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太监:“奴才告退。”

      白翠已经死了,在狱中服毒自尽,而非病亡。
      一年前,我迎娶他女儿白月朗入门,做我第二任名义上的妻子。名义上,是因为我一次都没睡过她。我答应她,过几年就放她自由;代价是她要帮我写诗作赋,挽救我这个江郎才尽的侍候笔墨之臣。
      是的,这十来年,我几乎很少写诗了。甚至就连皇上召我同赏他的诗词,我的应对也越来越枯燥无味,不合他的胃口。盛京上下议论纷纷,觉得沈腰潘鬓的花侯爷眼看要江郎才尽。而只有我知道,我是写不下去。我的心里满是凄惨的哭叫,像荧光在坟场上飘荡,围绕着那十二道贞节牌坊。
      白月朗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还顺便接管了我的内务。
      没错,我家的内务。薛婉去世后我没再娶妻。虽然之前被放走的和私奔了的女人可以刨去,但还要加上后头新纳进府和被送进府的。总计一下,府里还有大约三万只鸭子。
      她是株柔弱的君子兰,被父亲养得很好。她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事实证明让她管很合适;她不偏不倚,而且从不害人。
      害人的是她的父亲。
      白月朗嫁给我的第九个月,有人密告白家与蒙古里应外合,意图谋反。白家家主、长子和次子被十二道圣旨急召回盛京,不久即遭杀害。白家五支被皇帝扫荡殆尽,自那以后,大明再无白家。
      前线一时大乱,多有白家残余将领带麾下士兵投敌。这更坐实了白家的罪名。主战派人人自危,一时居然无人敢战;白家麾下的数十万士卒,反做了他们的催命符。要表忠贞,还不如履池投水;投水绝对能搏个死国的好名头,杀敌则未必。
      白翠是白家的三子,下头还有两个弟弟。
      那天我在他常去的药铺里堵住他,开口就是:“您知道吗?您家千金要嫁人了。”
      “你这人怎的如此不讲道理,空口白牙诅咒小女!”
      “是令尊吩咐令弟安排的,如今六礼里头,纳采已走完了。”
      “定的哪家?”白翠手一松,用油纸包好的草药掉了一地,满是烟熏火燎后的药香气。
      “山东曾家嫡流。”
      “不可能,你骗我!他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女儿?”
      “名声好,架子大,快维持不下去了,难得攀上你家这个肥缺。令尊嫌早年杀俘名声太臭,就指着嫁了令爱,有亲家为他舌战群儒。”
      他愣在当场,足有半柱香。然后一下子软倒在地,我等他醒来,整整等了两个时辰。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问:“你想要什么?”
      我深深一揖:“请您将令爱嫁我。”
      这下惊吓更大。趁他还抖着手没说话,我赶紧玩命往下解释。
      “您在白家行三,父母健在,尚有两个兄长。如此想来,令爱的婚事,您其实也没有插手的余地;就算有,此时此刻也没有哪个胆大之辈,敢顶着一门将军的压力迎娶令爱。您心如野鹤,绊于樊笼,暂且不提;但令爱尚且青春年少,更兼性情刚烈,您又怎么忍心让她自此囿于深院之中?”
      他的眼中滑过一丝厉色。
      我视而不见,继续轻描淡写:“我可以娶她,但我大她三十岁有余;为人继室,又会影响她的声名。可除此并无他路,白府绝不会允许令爱抱病,或者暴毙。而这些苦,本来都是令爱不必受的——全是白家耽误了她。白家在,有父、祖,令爱就始终不能解脱。”
      “我甘冒大险,为白兄解忧,只有一事相求。”
      “白兄大可安心。在下虽然好色,却并不强取豪夺。况且守信重诺,童叟无欺。我答允白兄,事成之后,便放令爱自由之身。”
      他答应了。
      三日后白家三房嫡女出门上香,路遇地痞调戏,是我救了她。数月后六礼走完,她便入府做了我的妻子。
      白翠对白家每一个人的字迹烂熟于心。而我在盛京霸道许多年,认识很多旁门左道的朋友——其中正好有几个,擅长刻假印鉴,造假古董。
      他把这些东西藏进了白父、白兄的书房暗格里;甚至趁着准备祭祖的机会,连白家的祠堂也没有放过。
      有御史于市井听闻风声,一状告到御前,告倒了这个庞然大物。
      白月朗,是唯一没有被休弃的白家女儿;而盛京从此,再无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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