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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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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盈说,她不后悔。
这让我突然想到前世的一件事。其实对我而言,绝大多数回忆已经变得模糊。但这件事还非常清晰。我永远忘不了它带来的震动。
那天我坐在茶楼里消闲。连年战乱,盛京也物价飞涨。能坐在茶楼里的人还是有些私蓄的,也就依然谈论着风雅,不像平民一样担心些粮盐醋茶之事。
有个身穿绿色长衫,手持折扇,头戴进贤冠的中年书生,正在那儿夸夸其谈,唾沫横飞。情绪激动的时候,就是一阵猛咳;咳得瘦弱的背脊整个颤动起来,喉咙里传出丝丝气音。
“阮青莲……说得……咳咳,有理!尔等皆误矣!”
青莲是阮盈盈的字。她自己起的,为了配合柳贞“活菩萨”的名号。除了他,我在盛京从来没听人叫过;好听点的,叫“阮氏”;难听点的,叫“阮贼”。
他对面的书生被他那惨白的神色吓得哆嗦,正缩在墙根底下发抖,无暇与他作对。他见自个儿的气势压倒了对方,更是雄赳赳、气昂昂。
“尔等说阮青莲教女子歌谣、弹词,只是小道,是妇人的微末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哈,诗言志,孰人不曾按谱填词?”
“吾错何处?所谓英雄不论出身,那说的也是英才男子,何曾有女子半分毫?虽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科举岂非众郎君家事!你们说什么女子无才,何以为文,我倒要问问,自古至今,女子如何有才?尔等常道闺阁诗词矫揉造作,又何曾给了她们波澜壮阔的本钱!无知!狂妄!可笑!
“君子大路坦荡荡,可惜宁可给莽夫,给乞儿,给异族,却从来不曾让妇人搠过一脚;既然如此,她追求妇人之文,又错在何处?哈哈哈哈哈哈……脱不尽闺阁气,闺阁气为何要脱?做大丈夫荣耀得紧哪!尔等以为她前路微茫,我倒觉得大道广阔!父母生人,男女各半,一揽半数,孰可言不多?”
他哈哈地笑起来,边笑边咳。我恰好坐在他旁边一桌,见他掩面的帕子沾了血渍。
“你们骂,你们批,你们写一千一万篇文章,她压根就不在乎!她从来都不在乎你们!她并非不能,实是不为,不屑于尔等为伍!可你们非要逼死她……”
他忽地趴在桌上哭起来,周围的人早已跑个精光。有好事之人躲得远远,在老板耳边简单捋了捋前情,我也有幸听了一耳朵。
这人口中被逼死的人,并非阮盈盈,而是他十四岁的女儿。他姓白名翠,天资聪慧,十六岁中秀才,三十岁中举,同年妻子生下一女,不久妻子离世。他对此女爱如珍宝,亲自取名“白月朗”,愿她一生如月朗,如风清。
他外派到哪里做官,就带着女儿到那里的任上;他亲自教导女儿读书识字,让女儿帮着他处理公文。他的女儿也没白费父亲的教导,恁地聪明敏锐,过目不忘……
然后他病了,是痨病。无药可医,病体支零,不堪为官,无奈返京。
他离开京城太久了,早已忘记了自己红得发紫的一门望族,叔伯兄弟。他在之日,已有媒妁三五成群,前来探听消息;言语之中,满是筹谋。
哪怕要娶个无父的孤女入府,也算和白家拉上了关系;至于那女孩儿形貌?嫁进门做媳妇,自然要守人家规矩。
他正在病中,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至亲已经为女儿定下了一家败落的老牌勋贵;更不知道这家勋贵家法严明,女子进府就不得再出二门,饮水浣衣所用,皆由仆从沿水槽倾注。
于那勋贵的幼子而言,是为家族做出了莫大牺牲;于那白姓举人的兄弟,则是足壮声望,皆大欢喜。他们约定好成亲的日子,生怕他这个父亲没了,白月朗要守孝三年,赶不上缔结盟约。没人问过白月朗愿不愿意。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姓白,只是“白氏”。
白月朗吞金而亡,死在成亲前夜。他这个父亲压根还不知道女儿要出嫁……他还在幻想着万一能有病愈的一天,带女儿连岭北都游遍。等他匆匆赶到,女儿只剩吐出最后一口气——砚台下压着她的遗言。
她哀哀地看着父亲,眼中回荡着漆黑的波纹:“如果我注定要嫁人生子……为何要让我游遍这大好河山!我不服!我不甘!我!恨!啊……”
“后来白翠就疯了,”那个好事者面颊抽动,像是有点发憷:“他亲手烧了他女儿的尸体,烧了自己住的院子,搬出了白家,混在章台瓦舍里头苟延残喘。白家人嫌他不顾家族名声,也不管他,他也不治病,就这样东一天,西一天,到处嚷嚷。后来阮氏的事也传过来,他就天天变着法子为阮氏说好话,谁说人家的坏话他跟谁急。”
“不到两月,就把任上攒下几千银子花个干净。各处茶楼的老板是又爱他,又恨他,爱他做了散财童子,恨他扫了其他客人的兴。”
最后还长叹两声:“可惜了!可惜了!”
那个听来的白月朗的故事,像一幅画卷展开在我面前。
那女孩子一身素服,安静地躺在被子底下,地上满是剪成碎布的鲜红嫁衣。她凌乱的黑发散在绣着鹊踏枝的枕套上,红着眼睛,含着泪。而桌上的那张纸,深深浅浅写着几行字。
“我能争取的东西太少了。能用来争取的东西也太少了。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这条命。如果我能选择,我一定会选择不要出生;但这是无能为力的,那么我至少可以选择如何去死。”
“父亲,我知道不该怨您,可我还是忍不住地怨您……”
“对不起,女儿尽力了。可我看到的越多,就越觉得不满。我难以忍受,像针刺进骨头一样……”
“我觉得去死还要好一些,安宁一些。”
“父亲,我好疼啊……”
我想起我好不容易醒了酒,和阮盈盈圆房的那天,她就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乌发凌乱,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我又想起自戕的金雀。她做腻了金丝雀,以死来逃脱这个坚固的樊笼。
虽然我知道,阮盈盈和她们不一样。她足够顽强,足够坚韧;她不是金丝雀,坐困笼中,冻饿而死;她是雄鹰,迟早要展翅高飞。
可我宁可养虎为患,为虎作伥。
因为只有她活着,我才能挺过无光的漫漫长夜。
“用不着我杀你。”
“唐古特部退了,我很快要回京述职。汤学文激起民变,难辞其咎。你跟在他身边,早晚必有杀身之祸。”
老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会咬的狗不叫。
十日后我打包行李回京,在御书房抱着皇帝大腿又哭又闹,就差在地上打滚;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活像没吃到糖的三岁娃娃。
皇帝本来还疾言厉色,后来实在忍不住破功,一脚踹上我屁股。
“别嚎了别嚎了,西边是你自己要去的,可不是朕委屈了你。”
我打个哭嗝:“臣为陛下尽心尽力查案,差点儿因公殉职,可差点吓死臣了!陛下,臣以后再也不出盛京了,就跟您墙根底下住着!”
他挠挠头,估计是甘州这案子太跌宕起伏,他也没想到能闹成如今这模样。
“回家窝着养病去吧你!朕明儿给你叫俩御医看看。不,今儿就去。”
“那汤知县……他是真委屈,啥也没干给扣上这么一帽子,陛下可别冤枉了清正廉洁的好官啊!”
“你还有空管别人?朕不牵连无辜就算了,你连主犯都要保,胆儿可真肥!说,到底收了他多少钱?全部充公!”
我苦着脸交了三千两银票,再三强调自个儿一文钱都没剩,真掏空了汤知县的家底儿。
秋后,汤知县被压赴菜市口处斩。案件另牵涉一百零三名大小官吏,或死罪,或流放。
而其中并没有阮盈盈。
打那天起,我有很久不曾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