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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马饰金羁 ...

  •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甘州卫门外,有少年负剑骑白马,求见知府——他道:“吾岑家阿蔚也。”
      同是武人,甘州卫许多兵士都听过他的名声,更不乏有人心生仰慕。有人想要传话,却被谨小慎微的上司拦下:他说是岑蔚就真是岑蔚?就算是,倘使这人要来行刺,尔等可担得起这后果?一番疾言厉色,最初那人讪讪退去。
      守门的小兵通报什长,什长再上报百夫长,再传到佥事和副使,等消息到了我手里,已经足足过去一个半时辰。登高望远,我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端详。三年过去,少年原本稚嫩的身姿已经抽条;宽肩而细腰,□□的白马和人一样冷静而挺拔,长久沉默地矗立着。
      是他,是岑蔚。既然当年他没杀我泄愤,如今自然更不会伤害无辜。
      我让人开了城门,放他进来;他却不愿进治所去,四处一瞟,见城头景致开阔,四围空旷,非要和我上去说话。
      阿若煞白了一张脸:“大人的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吹得风!”
      我装没听见,披了件蓝色海浪纹斗篷,挥退众人,和岑蔚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上去。
      我们矗立在城楼上。这城用黏土砌成,每一块砖上都有工匠的名号标记;以米浆黏结,偶被巨石砸中,也只会晃动两下,飘下一层尘泥和灰土。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黑云,从远处直压到面前。而西方却是艳红的落日,鸡血颜色的圆盘漂浮在地平线上,一点一点被那头浅蓝的苍穹吞没。
      我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岑蔚突然开口:“大人,我来找您,是想告诉您一个消息,同时也求您一件事。”
      我转过头来看他,少年挺拔的身形,像刚毅的白杨;那种本地特产,只有碗来粗细,却可高到丈长,顶端直升天际。所以虽然我心里清楚,他来找我,大约的确是有重要的事,可还是忍不住分心,因为我实在是羡慕极了。羡慕他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
      我勉强笑了笑:“好,我答应你。现在可以说了。”
      岑蔚一怔,脸上滑过些无措,似乎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好说话;又有些赧然,像是觉得自己的消息和请求不对等,羞于开口。
      他说:“甘州卫所蓄军马,是鞑靼一个叫锡巴固沁的部落偷走的。他们本是厄鲁特排在前列的强大部族;可惜半年前与他族结亲时受人暗害,族长和年长的四子先后遇难。他的小儿子叫额尔德尼,有幸逃过一劫,带着数千残部,在草原上四处飘荡。人困马乏,日渐一日,这才用重金买通了马场看守,设计盗出马匹,以充军需。额尔德尼带人翻越边境,早早逃往漠北,已经数月有余。”
      我点头:“我想这只是个前传。他们事态紧急,势单力薄,显然没有远隔千里,呼风唤雨的本事。是谁叫来了梁护法,又是谁叫来了你?我很想知道。”
      他挪了挪脚步,摩挲着腰上用红绳悬着的玉佩,叹了口气。
      “是唐古特部。梁玉告诉我说,他们野心勃勃,驱虎吞狼,前脚刚在漠北扩展势力,后脚就想从汉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他们要金银、妇人和奴隶;而如果皇帝问责,那正好合兵,借这把刀将敌人杀干净,省得他们死灰复燃。”
      我说:“看来他们很清楚指挥使的往事,以它作饵,让你们心甘情愿上钩。”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当年一战,圣女被俘,四大护法亡去其三。我想您的部下看到的应该是梁玉。他是左护法梁月的亲弟弟,牢牢记住了带头领兵的那张脸。那个人必须死。找到我之前,他们彻夜逃亡;每个不眠的夜晚,都在脑海中描绘这人的面容。”
      “刚开始是小梁护法带头;找到我之后,我们就分别启程。一晃两年有余,他们欣喜若狂地传信来:人找到了,就在甘州卫。”
      “梁玉很清醒,清醒地吓人;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为姐姐报仇。现在仇报了,我们亲自割下那人首级,焚香叩拜,我想梁月在黄泉之下也能瞑目。”
      他闭上眼,遮掩快要溢出来的泪水。
      “他为他的姐姐报了仇,可是我的姐姐呢?我听岑展说,她被关在府衙,可是那里没有她。我寻遍了整个锦绣中原,还是没有她。我想,如果姐姐还能回来,我要把她的下属好好地还给她;如果她已经不在了……我,我也要保护好他们;他们是她拼尽全力要保护的人啊。”
      他用手捂住脸,遮掩自己的失态。
      “我想,如果姐姐还活着,不管怎么样,也会希望他们好好地活下去。毕竟,毕竟他们都是她的兄弟姐妹啊。”
      他抹了抹脸,说:“唐古特部这几天一直在北撤。我想,多半陕西那边已经发现了什么苗头。大人,您拯救甘肃于危难之中,将来定然前程似锦。我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我会带他们回西域去,穿过玉门关,翻过雪山,到圣火点燃的地方去。他们心愿已了,再也不会成为汉人的威胁。”
      “我说完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乌黑的发。他有些惊诧,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些茫然。
      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又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他纵情肆意,骑着马飞驰,掀起路边的滚滚尘沙。
      所有的少年都会长大。而这个孩子长大得太早,早已将一切扛在肩上。
      我说:“我答应你。但我也要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点头,坚定又郑重,不带一丝犹豫。
      “你姐姐还活着。她本来被关押在扬州诏狱,但五个月前成功设计出逃。至今不知去向。”
      我看到他整张脸上散发出狂喜的光彩。
      “我想她总会去找你们,你们一定会再相见。到时候,我要你带着她一起回西域;拯救她的子民,重塑属于她的国度。我会帮你们,但绝不会越俎代庖;请你相信我。”
      之后一句话说得非常轻。
      “我相信圣女是个温柔而强大的领袖,相信她会怜悯每一个人;我宁愿……那些进贡的珠宝和骏马,能被用来保护他们自己的家园。”
      暮色四合,我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冷意。这念头犹如跗骨之蛆,令我感到恐惧。我不再信任给予我权柄的人,并且背离了他;而这是致命的;对一个佞臣和孤臣而言。
      “我要歇下了,你走吧。”
      岑蔚转身,向台阶走去。他刚走了三步,我突然喊住了他。
      “不,我想可能还有另一件事。但你放心,这件事非常简单。”

      七天后,岑蔚翻窗户摸进我房间。
      那时候已经半夜了,我迷迷糊糊被吵醒,只穿着件中衣爬起来。一个仆人都没叫,使唤他去外头打了盆冰凉的井水,用手巾浸了贴在脸上,连打了三个寒噤,简直比白天都清醒。
      “找到了?”
      “是。”
      “走吧。”
      他背着我越过守夜的军士,飘过房顶,像一片苇叶,降落在一个偏僻的院落里。我终于被他放下来,扶着柱子站稳,差点没一脚踩在门口的两盆仙人掌上。
      岑蔚疾走几步,站在堂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薄薄的门。
      屋里安静地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绿袍,系着一条罗带,面前的桌上摆了一壶茶,壶口还冒着袅袅烟气。
      我跨进门去,为她倒了一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侯爷,”她说。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盈盈。”
      “和唐古特部合谋的人是你吧。”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汤学文区区一个穷乡僻壤的光屁股县令,身边怎么挤了这么多聪明人。”
      “但我一开始还没想到是你。比起叶寻梅,你足够忍耐,也足够聪明。如果不是找了外援,恐怕我和整个甘州卫都还蒙在鼓里。”
      她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盏小幅度的摇晃着,青色的茶水沾湿她的唇角,顺着脖颈流进她的衣领里,印上点点暗色的水渍。
      “很奇怪。我有时觉得您很容易被蒙骗,但有时又觉得您什么都知道。”
      “是的,如果你指的是你的鸿鹄之志的话。”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推到她面前。那荷包的结在她纤细的手指间散开,三张叠成四折的字纸飘落在桌上。
      赋得“提剑出燕京”;赋得“英俊沉下僚”;以及吴萍香的《乔影》。
      “我待趁烟波泛画桡,我待御天风游蓬岛,我待拨铜琶向江上歌,我待看青萍在灯前啸。”
      “我只是意外,意外你挑选的君王。”
      她把字纸折好,放回那个荷包里;用银剪剪掉了发乌的灯花。
      “我明白。您无非是想说,我作为根正苗红的汉女,还出身于大儒之家,纵然指望一朝翻上青云,也不至为戎狄驱策。”
      “既然您来了,我便不必瞒您。我厌恶这锦绣中原,厌恶其下的斑斑血泪。”
      “离开侯府之后,我见过很多人。有些人的心肠的确很坏;但另外一些人更加可怕,因为他们的心肠并不坏。他们只是理所当然,觉得世事本该如此。”
      “现在领导蒙古王庭的人,是上一任王的妻子。而唐古特部的族长,是她最小的妹妹。我羡慕她们啊,我多羡慕——我在遥远的王帐第一次看到她。她鼻梁上满是雀斑,脸颊通红,身材高大,穿着皮袍,弯弓射箭一点不输男儿。她的目光放在哪里,部下就奔向哪里。我常常觉得,她能够占领所有她金刀指向的土地。”
      “她曾答应我:如果我效忠于她,并完成了我的使命,她会给我一块属于我自己的土地,无论是在蒙古或者在中原。在这片土地上,我就是自己的主人。所有的三纲五常,伦理道德,都将不复存在。您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它们。”
      “她的眼睛是炽热的。她把我看作她的臣。”
      她笑了三声,声声含着血泪。
      “您可能会觉得很可笑吧。然而更可笑的是,我曾经无数次做过封侯拜相的梦,但从来不相信它真正的属于我。我觉得是奢望,是逾越,是罪孽。我甚至已经说服自己放弃,因为所有女人都是一样地活着。直到不久之前,我真真切切地见到了另外一种女人。”
      “良禽择木而栖,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您要杀了我吗?一个这样的女人。”
      “可是,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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