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过指间》竹筠

2、两日后

　　两日后
　　孟尝君府邸
　　华丽的大堂内，娇美的女子伴着丝竹之乐翩翩舞起，上座的是身着墨绿长袍的孟尝君，此刻的他正坐拥着一名娇媚的女子，而他的门客，冯欢，如坐针毡地坐在一旁，不时将依在身畔的女子推离。
　　“冯欢，不要这么严肃，难得享受一下也无妨啊。”俊美男子接过女子递来的酒杯，好笑地看着面露难色的冯欢。
　　被唤名的冯欢皱了皱眉头，看着一脸笑容的主子，不禁开始埋怨起自己怎么会投到他的门下。“大人，您不是难得享受，连日来，您几乎是夜夜笙歌。”
　　“现在我已不是魏国丞相，何必再顾忌其他？再者，无忌他已为相，难道不值得庆贺一番？”
　　“大人！你……你与信陵君大人相交一场，就不担心么？以魏王多疑的性格，怕是难料祸福。”
　　“恐怕无忌不是因为魏王才危险，呵呵”孟尝君忽然神秘地低低笑着，长长的睫毛掩住女气的眼眸，那个女子，真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呢。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无来记，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墨色的天空中，弯月透着渐淡的光华，在日升的东边，透着一丝丝的白光。宏大的魏国王宫亮着几点光亮，零零落落地有几个宫娥太监匆匆走过多重殿阁之间。“看，如妃娘娘的轩仪殿已经亮了呢。”一个年轻的宫女指着不远处的一点亮说道，她身边稍微年长的宫女瞪了她一眼，“汀仪，作为一个宫娥，不要去关注不该管的事。”“可是她为什么这么早就起身呢？”年轻的宫女不解地低喃，回应她的只是黎明中轻柔的微风。
　　偌大的宫殿中，风吹动着纱幔，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轨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层层纱幔后是华丽的寝室。“吧嗒。”一把象牙梳滑落，镜前的女子俯身捡起，继而便又梳理着长发。自从三年前入宫后她便如着后宫寻常妃嫔每日无所事事，只是这般打发时光的日子让她睡的不好。如韵轻轻放下梳子，看着铜镜中年华双十，明眸皓齿的女子，眼神缓缓变得迷茫。三年了，时间如一缕缕阳光在指间晃动，怎么都抓不住，只能当一个旁观者，冷漠地看着年华流逝。回忆连着心一起被那厚厚的宫门隔离在外，她甚至已经记不得以前的自己了。一抹苦笑浮上她的嘴角，她轻轻摇头，似乎想要把那些不该有的烦恼甩开。
　　“奴婢参见如妃娘娘。”清脆的声音蓦然响起，在偌大的宫殿分外清晰。她偏头看向层层纱幔后模糊的身影。
　　“你是？”
　　“奴婢汀仪，是奎公公派来服侍娘娘的。”跪着的宫女恭敬地回答，一双灵气的大眼努力地想看清那拥有悦耳嗓音的主子。
　　“你过来吧。”一阵沉默后她开口，“是。”汀仪小心翼翼地穿过纱幔，大眼偷偷地望着渐渐清晰的人影。
　　“抬起头好了。”见跟前的小宫女低着头，眼却不时地偷看自己，如韵笑道。
　　“是，娘娘。”汀仪有些紧张地缓缓抬头，目光在触及主子的脸时一阵恍惚，面前的如妃娘娘没有精致秀美的五官，但却清秀地让人不觉双目一亮。
　　“你是汀仪？”
　　“是，娘娘。”
　　“那么，汀仪，和我出去走走吧。”温婉如玉的女子站起身，扶起跪在面前的汀仪，这般吩咐。
　　“是，娘娘。”
　　黎明的缕缕曙光透过薄云照着大地，给略显阴冷的宫殿添了些暖意。跟在如韵的身后，汀仪看着缓步在长廊的主子，清秀的脸是温和平静的，对着偶尔走过行礼的宫娥们也是微笑着，可是眼神却是有些虚无的。娘娘似乎不是大家所说的因受宠而很快乐呢。汀仪心想着，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是一点都看不透眼前这个女子了。她想着想着，却见自己的主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娘娘，你要站在这儿么？”汀仪一边问道，一边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王宫最高处的巨大的看台，空空荡荡，只是边上砌有白玉栏杆，雕得极为精美。
　　“恩。”如韵淡淡应道，曙光照在她有些落寞的脸。她的目光是飘散着的，没有焦点，这让汀仪有着莫名的心慌。看台处在高处，风也大些，一时间，汀仪对着古怪的主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任由沉默弥漫。站在看台上，几乎可以俯览整个王宫，汀仪靠着扶栏，看着宫门渐渐打开，大臣们也已经开始陆续进入朝堂。
　　“娘娘，你看，大臣们开始上早朝了呢。”
　　“恩？”飘散的目光顺着汀仪的手指看向那片人群，如韵的脸上却依是有些恍惚。
　　“啊，那是信陵君大人哎。”有些激动地，汀仪傻笑着指着那人群中的一抹白色，如韵的脸上晃过一丝疑惑，目光却是落在那抹白色。
　　“大家都说信陵君大人很好看呢，而且他还有门客三千，才华横溢。现在他被大王提为丞相，以后就可以经常看到他了。”汀仪一脸的仰慕，兴奋地说着。
　　“是么？”如韵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重重殿阁中，心里却蓦地一惊。忽然明白了半年前那个看起来没个正经的孟尝君所说的话了。
　　“爱妃何以不顾惜身体呢。”温柔而沉稳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略显单薄的身上。
　　“大王万安。”她欲行礼，却被魏王扶起。
　　“微臣参见如妃娘娘。”信陵君的嗓音温和而疏远，一袭月白长袍，他身形颀长，面容儒雅，目光温和如玉，那样的淡定从容的笑容，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让这个几乎功高主的男子的表情变色。
　　“如儿，不认识王弟了么？他可是为你报杀父之仇的恩人。”魏王突然笑着开口道，有些揣摩的眼神落在沉默的两个人。一抹惊讶掠过信陵君的脸，却也只是一瞬间，但是眼神却变得极为复杂。面前的女子身着水蓝色的曲裾，长而拖曳在地，腰部缚以华丽的锦带，舒袖，领缘与袖端镶有精致的纹绣，清秀的脸上淡淡的胭脂色使她平添一份柔媚，一支青玉簪子斜插在盘起的发髻．
　　“大王说的是，”如韵面对着魏王微微一笑，笑容却是有些疏离，继而又看向神色复杂的信陵君，“大人不必多礼，臣妾还应多谢三年前你的大恩。”
　　“嗯……微臣不是很明白。娘娘的父亲是……”白袍的男子恭敬地问道，探寻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女子淡雅的面容。这个女子现在雍容华贵，完全不同于半年前在长廊间见到的时候，清冷而淡漠．
　　她忽然微笑，却是嘲讽万分，雪亮的眼眸迎上他的目光，这个人，居然问她她父亲是谁，这个世上还有比这跟可笑的事么。“如子文，无名之人罢了，信陵君大人这般高贵的人如何会记得。”她这般冷冷答道。
　　熟悉的名字自女子的口中听到，男子儒雅面容上的笑容蓦地隐退，看着女子的眼神越发深沉。
　　汀仪跪在一旁，却突然觉得面前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一时间，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大王，大王！”不远处传来奎公公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魏王看向缓缓跑来的老人。
　　“大王，早朝要开始了。”老人气喘吁吁的跑到魏王身边，一边打理着因为小跑而凌乱的白发。
　　“如儿，看台风大，早些回宫。”一如既往的温柔，魏王看着自己面前的宠妃的眼神却有些不同了。
　　“是，大王。”她微微垂首，柔顺道：“臣妾恭送大王。”
　　“微臣告退。”白衣的贵公子曲腰行礼，旋即转身退下，脸上恢复为一贯地淡然。
　　待脚步声渐渐消失，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情，看着那白色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魏王宫
　　璇依殿
　　“娘娘，娘娘。”汀仪轻轻推着坐在镜前失神的主子，“奎公公说大王今晚要在轩仪殿就寝。”
　　“什么？”如韵有些迷离的眼眸看着汀仪，表情有些奇怪。
　　“奎公公说大王今晚要在轩仪殿就寝。”汀仪拿起梳子边梳理着主子那长发，边又重复道。
　　“恩，知道了。”三年来，他若来轩仪殿，也仅仅是静静地睡在自己的身畔。想来自己还是不讨他欢喜的吧，只是碍于她是赵国敬献的女子才多加留意的吧。如韵想着，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地说。今天早晨见过那人之后，她就突然老是想起那些让人心烦的回忆，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娘娘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呢，汀仪心想着，有些疑惑地看着面有倦色的主子。以往伺候的主子妃嫔们听到大王临幸，不知有多高兴呢。
　　“汀仪，你先退下吧。”过了许久，如韵突然开口。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汀仪无法看到主子的表情，“是，娘娘。”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主子，汀仪缓缓退下。
　　冰冷的手揉着额头，如韵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女子未施粉黛，清丽的脸一如三年前，这样相似的一张脸，他今日早晨必然是把她当成他夫人了罢，些许自嘲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镜中的自己。
　　四年前
　　“夫人，这些都是我姐姐织的布料，不管是手工面料都很好的。”热闹的邯郸大街，素衣的女子微笑着对面前的妇人道。
　　“是不错。”妇人的手轻柔地抚上摆在女子前面的布料，富有深意的双眼却是直直地打量素衣的女子。
　　女子清朗的眼眸在触及那妇人探寻的目光后有着一丝诧异，然而，她却依旧淡笑问道：“那请问妇人看中了哪一匹呢？”
　　“姑娘即是妹妹，那你便是如韵罢？”
　　如韵看着面前意图不明的妇人，她虽然身着布衣，言行间却自有一股华贵之态，便大略猜得她并不是来买布的。于是，她嘴角的笑容渐渐褪去，恢复为一贯的淡漠，冷然道：“夫人是来买布还是看人？”
　　那妇人却是掩嘴而笑，“都说如子文有个貌美无双的女儿，怎么却无人道，他还有个清丽聪颖的女儿呢！呵呵，我此番本是来找你的姐姐的，但是我想恐怕要换人了”
　　“你是……”
　　“如韵，如韵！快些去前面的酒楼，如蕊被一群纨绔子弟围住了！”
　　如韵疑惑地转头看向那跑过来的小贩，在听清他的话后，她的脸色蓦地一变，便立刻拉起长裙，快步跑向那酒楼。
　　真是个有趣的女子呢，那夫人微微笑着，也快步跟了上去。
　　轩仪楼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
　　“原来你就是那个貌美无双的如蕊，果然是绝代佳人，就陪本少爷上酒楼玩玩！”为首的公子哥
　　“对啊，对啊！”
　　一向热闹非凡的轩仪楼此刻人去楼空，只剩一群身着锦袍的纨绔子弟在围着一名面罩轻纱的女子。楼外一群看热闹的人偷偷地往里瞧，却无人敢进去阻拦，毕竟这些可都是贵族子弟，平民百姓又如何能得罪于他们。
　　被围住的轻纱女子极力地避开向她伸来的禄山之手，无助的眼神不时看向大门处。
　　“想找人救你么，哈哈哈！”为首的男子一脸猥亵，向如蕊凑过身来。
　　“啊！”没有料到柔弱的女子会忽然用力推开自己，那男子一个踉跄便倒头摔向后方，他的那些手下忙去拉起他，如蕊愣了会儿，连忙趁乱跑了出来。
　　门外看着的人群见如蕊突然跑了出来，忙散开来，看着轻纱女子低头哭泣着向前方跑去。
　　“你们让开！”气喘吁吁的素衣女子推开围观的人群，快步走入轩仪楼，却只见一个华服男子正嚎嚎大叫，身边是一群围着的随从。她转过身，清朗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面罩轻纱的女子缓缓撞上白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