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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颗糖(18) 慢慢变甜 ...

  •   幸殊把车停在大路口,路两边停了一排样式各异颜色各异的面包车,后备箱打开着,买什么的都有,生生把一个双车道挤的只要开车进去便是有去无回。红绿灯旁边的石墩上斜插着路名——沛明路。幸殊把这个地方默默在心里念叨了几遍,倒是记起来点东西,都是邱少凡不知道从哪听的小道故事,初三有段时间,一直在人耳边叨叨着。
      幸殊略微掂了掂脚,看着安明还在前面走着,便迈着大步跟了上去,一边留意着街道两边,幸殊从未见过这样的街道,房子看不出颜色,看起来黑乎乎的一路延伸一下,每隔四米对着街面有个大铁门,有些是开着的,有些是关着的,铁门后延着个楼梯,楼内的灯泡闪烁不明。
      来来往往的人各个年龄段都有,但表情却是大同小异的,疲惫沧桑的基调上有些人多了点愤怒,有的人多了点认命,有的人则带着强装出来的无所谓……只有那成群结队跟羊羔子一样的小屁孩脸上带着一往无前的快乐和自在,幸殊扫过每个人,扫过他们的眼,他们的嘴唇,他们手上重复的小动作,脚下迈出的步子,这些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解读出来,他们没有隐藏,或者已经疲惫到没有精力去隐藏。
      幸殊眼神掠了一圈就已经失去了兴趣,前面安明还慢慢地走着,整个人好似放松了下来,脊背不再绷地那么直,幸殊看着人走到一个大树下蹲下身,不一会从树上跑下来一直黑白花的肥猫,绕着安明走了两圈后,才好整以暇地把脸放到了安明手上,紧接着幸殊看见安明把眼镜摘了下来收回了书包继续起身走了,这次步子迈的快了许多。
      幸殊赶忙又跟了上去,一个没注意肩膀就碰到了人。
      “兄弟,走路长点眼,往哪撞呢。”
      幸殊头一次被人拦住,一群看着十五六岁大的男孩一个个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身上缠了好几条链子,晃一下身子就沙沙地响。
      “你谁啊,混哪的,没见过啊。哥几个,过来。”被幸殊撞了的男孩一头黄毛一边呲牙咧嘴地揉着肩膀,一边招呼旁边蹲着的人过来,“哪的?后街的?东门头的?”
      幸殊不耐烦抬头往前看安明要走远了,皱着眉:“有事吗?”
      黄毛揉着肩嘶溜一声,“有事吗?老子给你说事大了,撞了老子还想跑,你丫碰瓷呢?三百医药费,少一个子,”黄毛说着挥了挥拳头,五根指头上每个上面都套着奇形怪状的指环,食指中指上的指环上密密麻麻带着小刺,“少一个子,挨一下,试试?”
      幸殊嗤笑一声,一双眼立时沉了下去,盯着黄毛,一字一顿地问,“三,百?”
      黄毛对上这双眼,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直爬了上来,但还是强撑着,“三百,嫌少啊,再他妈废话就……”黄毛还没说完话,就被幸殊揪着领子拎到了跟前,黄毛一下子慌了,甩着胳膊腿刚要骂人就听见幸殊说,“支付宝,微信?三十秒,三十秒你搞不好,”幸殊说着伸手拍了拍黄毛的脸,“我可要走了。”
      幸殊一松手,黄毛就掉到地上,伸手从领子那抹下去,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掏了出来,屏碎的不要不要的,幸殊刚要对着扫码,突然穿过来一阵怒吼:“瘪犊子们,奶奶的干吗呢!作业写了没!!”原本在旁边抽烟的,嘻嘻哈哈的小伙子们顿时做鸟兽装,黄毛也脚下抹油瞬间就没了。
      幸殊怔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画着大烟熏,蹬着三轮骂骂咧咧地在路上,三轮后面几大包黑色塑料袋不知道包着什么,姑娘看着幸殊看过来,吐了口烟,“哪来的?干吗来了?”
      幸殊没回答,只是低声道:“谢了。”
      “一个大男人被群毛没长齐的崽子围着,也好意思。”女孩说完又可劲地开始摇三轮的铃,“姓王的,你吃鳖了,他娘的能走快点吗?后面都堵着呢!老娘还要去送货。”
      前面骑蹦蹦的秃顶大叔摸着脑袋,“你还送货?自己卖不出去了,又回来糟践人!给谁送?”
      女孩又蹬了两下,把三轮的头顶在蹦蹦屁股上,“安美欣,老娘们两个月前就定了货,昨才给我交了一半的货款,我就一直拖着,今没事给送过来。”
      “那婆娘还准备卖东西了?”
      女孩又开始摇铃,“八成给安明凑学费吧。”
      已经走远的幸殊真在心里爆粗,安明不知道走到哪去了,这路越往下走,岔路越多,好多凭空出来的小巷子还有搭在路边的塑料板房,硬生生把路给拦了半截,这时听着有人叫安明的名字,幸殊眯着眼看回去,那姑娘把三轮扔路上,自己扛着几大包东西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姑娘低着头,背上压着袋子,视野间冷不丁出现了双鞋,把烟抵到嘴边,含糊不清地骂道:“谁啊?不长眼,当道了,滚开,滚开。”
      幸殊侧了身,等人走过去,便堵了一把跟了上去,跟着七拐八拐,看着人停在了一个不到半米宽的卷闸门面前,姑娘直起身子把几个袋子啪啪全扔到地上,拍着门,喊道,“安美欣,出来,货来了!把剩下的货款也交了。”
      过了一会卷闸门缓缓升上去,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人,一侧肩膀上搭了个毛纠结在一起长毛披肩,“来了,急什么。”说话间,女人把披散到脸前的长发伸手拨了后去,“这有一百五十件衣服?”
      “怎么不信啊?”姑娘又点了根烟,“我罗艳艳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没有过什么问题,倒是你,两个月前订了货,一直又不给货款,他娘的差点害的我资金链断了。”罗艳艳说完把手伸了出去,“剩下的货款,三千拿来。”
      安美欣正弯腰挨个看着袋子里的东西,闻言,先是一阵铃声般的笑,笑完又柔软无骨地攀在罗艳艳背上:“妹妹啊,这昨才给了你三千,今个你又来催,姐姐我这是实在拿不出来啊,要不这样,我今先给你五百,剩下的下个月还你。”
      罗艳艳听了这话,丢了烟头,蹲下身把刚刚拆开的袋子又一一绑上,“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拿货。”
      安美欣见状,“都隔壁邻家地住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不近人情呢?”说完又冲着屋内喊,“安明,安明,出来给钱。”自己踩着小高跟又回去了。
      幸殊原本躲在树后,听见这话左右看了看,只有个便利店可以躲进去,幸殊刚跑进便利店,回头就见安明从那卷闸门后面出来,没有带眼镜。
      安明说话声音小,幸殊根本听不见,只能听见那罗艳艳的声音。
      “三千,不能少。”
      “下个月能还?”
      “一千五就一千五,东西给你放着,下个月你自己来我店里,别让我找来,大家都不好看。”
      幸殊看着安明递给了罗艳艳一卷钱,姑娘点了两三遍后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小伙子,你买不买东西?不买东西就出去,挡着我做生意。”便利店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说完又把报纸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安明正把那三包东西往屋里搬,安美欣又换了件红色的裙子,挎着个黑色手提包出来了,跟安明说话。
      这女的是谁啊?安明的姐姐?可又看着不像……幸殊看了一会,这女人长的是有一番风情的,看着年龄也不大,突然响起安明曾说过的那句话,‘我妈妈也三十出头。’,幸殊又盯着那女人看了好一会。
      突然背后传来便利店老板的声音:“年纪轻轻就找小姐,哼,伤风败俗,小伙子,不买东西就出去啊。”
      幸殊一时间听着这话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回过头来刚准备问些什么,从背后传来一阵浓烈的香味,直刺地幸殊打喷嚏。
      “老板,来包烟。”
      老板把报纸放下,“五块。
      女人把烟扔到包里,“赊着,一会安明来结,这一个月的都一结。”说完,女人便又一阵风似地走了,出门前往幸殊的方向看了一眼,红唇微启,“小哥很俊啊。”
      幸殊眯着眼看着女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从身旁货架上拿了瓶水,“老板,这个多钱。”
      “三块五。”
      幸殊晃了晃瓶盖上一层灰的农夫山泉,轻笑一声,“老板,打听个人,刚过去的……”幸殊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叫,叫阿姨?
      “十五块。”老板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旁,“往东走20米,有个芦荡巷,拐进去倒数第二家洗浴中心,微信扫码,墙上贴着呢。十八块五。”
      幸殊还想再问一句,老板已经起身从后门走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幸殊就默默扫了码,拿着瓶水走了,柜台后面传来声,已收款十八块五。
      幸殊出了便利店,安明家的卷闸门已经落了下来,二楼的小窗户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清。眯着眼努力看,也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映在窗帘上,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从不甚繁茂的树叶间投下几束光芒,落在脸上温暖柔和,幸殊抬脚往卷闸门走过去,才发现这房子旁边有个窄窄的小道,继一阵钥匙叮当的声音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幸殊往旁边的阴影处挪了挪,安明出了门,幸殊又悄么咪咪跟了上去,见安明一路去了便利店,洗衣房,卖肉的摊子等等一系列的地方,一一给还了钱,每还完一笔,安明就会悄悄舒口气,还完钱,安明便又回了家。
      幸殊的一瓶水还是一瓶水,跟了安明一天,想知道的东西反而越来越搞不清楚,这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和生活方式,是幸殊从未了解过了,自己身边也从未有过,原本觉得无趣的人,再回过头看竟也是扑朔迷离的,人,哪有可以一眼便可以看透的,尤其是不断挣扎着的人。
      幸殊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市里打转,突然不知怎么还有点羡慕安明,不管怎么样,家里还有个人,回到家也有事干,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个人深深需要着……幸殊把油门踩下去,眼睛里有点泛着猩红,一路开到了跨江大桥,停下车,幸殊撑在栏杆上,风吹过,栏杆下绑着的锁就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幸殊蹲下身,随手捏了一个,上面贴着淡蓝色的纸条,字迹清秀:有谁需要我吗?
      这句话砸到心里,手机每天都会收到无数的消息,似乎被这世界深深依恋着,幸殊冷眼旁观,内心却清楚地认识到,这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真正需要我的人,幸殊这个人就算这一秒死去,哀伤过后,大家也会继续前行。
      谁呢?有谁呢?真正需要我啊?幸殊望着缓缓流动的江水,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影,邱少凡和林远,可能会哭的凶一点,记得自己久一点,往后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幸欢,这女人一直就像个局外人,偶尔来,来了一会就又走了,叶司懋,对老太婆来说自己不过是个不听医嘱的难缠病人吧……幸殊闭眼,又想起一个人,安明……呵,这人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这样想着,心底却有个声音不断反驳,幸殊想起这人给自己买了早饭,想起这人犯了癔症,坠入另一个世界时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做出一点点反应来,想起这人容忍着自己离他近点,即使不舒服也会忍住甚至变得渐渐习惯……
      想着想着,心里的暴躁烦闷抑郁慢慢竟烟消云散了。
      如果本意是想狩猎一只鹿,却没想到在追逐的途中,先被这鹿下了套,仿佛九色鹿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光华,让人一心只想要去追逐那一只。
      幸殊重新发动车,去了ZZ家具实体店。
      与一般人更喜欢待在家相比,幸殊更喜欢待在宿舍,空间小,一个人,也不显得空旷,再者,总可以听到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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