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Frengers

12、第一颗糖（12） 慢慢变甜

　　幸殊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等着安明把针吊完，期间安明都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蜷缩在椅子上。
　　直到护士来拔针，幸殊才试着去叫安明，安明睁开眼后匆匆瞥见幸殊后就偏过了头。
　　小护士一边拔针一边说，“你哥哥还挺靠谱，一直就坐旁边看着。”
　　安明回头看了一眼幸殊，幸殊挑挑眉勾了个笑，那笑有点明媚有点晃眼，只一眼就让安明不知所措，又急忙错开了视线。
　　小护士又接着说，“像你们关系这么好的兄弟倒是少见。”
　　安明小声回了句，“不是兄弟。”
　　小护士啊了一声。
　　安明接着说，“是……是舍友。”
　　幸殊也凑了过来，“是舍友，美女谢谢了啊。”
　　小护士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见安明两天来都穿的长袖，突然脸就红了，“啊，舍友啊，挺好，挺好，那个再去医生那看看吧，应该不用再吊针了，买点药回去吃应该就行了。”说完就匆匆走了。
　　幸殊望着小护士兔子一样窜走的背影，“怎么了这是？”
　　安明一手按着棉签摇摇头，也不管别人能不能看见。
　　“你摇头干吗？跟拨浪鼓似的，走，去看看医生？”幸殊一回头就见这人自顾自在摇头，受刺激变傻了？
　　安明哦了一声连忙站了起来，可因为坐太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就一片黑，直直往前扑去，撞到一个结实温热的身体，待眼前的黑幕散去，就见幸殊一脸木然地撑着自己，楞了两三秒，安明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往后退了几步。
　　“低血糖？”
　　“嗯？”
　　幸殊见这人一脸茫然没再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来几颗糖伸到了安明面前，“来几个？很甜。”
　　安明缩着手，“我不爱吃甜的，你留着自己吃吧。”
　　幸殊往前又伸了伸，安明就往后缩了缩，伸了几次幸殊就烦了，自己剥了糖纸，一手突然卡上安明的脸，一手把糖给塞了进去，“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事。”收回手后，幸殊又朝安明的脸看了几眼，看着没肉，摸着还又软又肉的。
　　安明的嘴里突然炸开股浓郁的葡萄味，先是一阵酸，酸后便是从四面八方泛上来的甜，安明动了动舌头，整个嘴里都是甜的，安明咽了口口水，那甜又顺着食道下去，简直要把甜带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甜到心里。
　　好多年，安明记不起有多久，自己没有吃过糖，没有吃过这种甜滋滋的东西。
　　“甜吗？”幸殊眼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小期待问着安明，像是一个小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吃的要分享出去，然后希望那个人也说好吃。
　　安明点点头，半晌说了一个字，“甜。”
　　“你……”
　　安明抬起头看见幸殊略带疑惑的表情。
　　“你刚才……”
　　安明突然感觉嘴里的甜有点腻，有点黏，舌头，嘴都被搅的一塌糊涂，自己刚才的反应，怎么看都是有病的，过激的，有问题的，刚才那么长时间，安明一直在想，为什么没有克制住，为什么那么大反应，如果幸殊问起来怎么说，可刚才那么长时间，安明都没想好，每个人都有些羞于启齿的事情，不管鼓起多么大勇气，话语到了嘴边就会消音，怎么能做到，怎么给别人说，自己有病，一种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病，看不见的陈病旧疴在岁月累计种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安明动了动牙齿把那糖咬碎，就要把糖渣咽下，听见幸殊说，“你也有游泳恐惧症吗？”
　　安明倏地张大了眼，就看见幸殊又拆了颗糖往嘴里塞，“小时候被淹过，我也对游泳没没什么好感，谁知道邱少凡那个傻逼为什么选游泳。怎么？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幸殊皱着眉对安明的表情表示不满，老子不是为了配合你吗？你为什么摆出这幅表情？
　　安明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你不是区游泳冠军吗？”
　　幸殊差点被糖呛到，一边咳嗽一边说，“谁给你说的？”
　　安明呆呆地说，“高中前排的女生，说过。”
　　“啊。”幸殊往天上看了看，“可能在意淫吧，人太优秀了，就给人造成了什么都会的假象。其实，我不会游泳。”幸殊嘎嘣把嘴里的糖咬碎，“走吧，去看医生，看完回学校。”说完，自己迈着两条长腿就从各种椅子板凳之间穿了出去。
　　安明看着幸殊的背影，舌尖上还留了片碎糖，一点点地地化成水，安明回过神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松了气。
　　“发什么呆，快点，还赶着回去吃饭呢。”幸殊杵在输液室门口喊，被旁边的护士小声斥责了下。
　　“哦，来了。”安明往出走的时候，才有点奇怪幸殊怎么走那么顺，说是这么点路，自己已经碰到了不少人，不是撞了凳子，就是撞到人，磕磕绊绊一路抱歉才出了输液室的门，一出门就看见了幸殊，“你刚怎么走那么顺？”
　　“我也奇怪，就那么几步路，你怎么不是撞人就是撞椅子？”
　　安明张了张嘴，最后闭上，默默地嘘了声。
　　两人往急诊走的时候，正好碰见抱着一堆东西的小护士，小护士见到他们两就瞬间脸红，正准备低头溜。
　　幸殊就开口道：“美女，最近谢谢你了。”
　　小护士点点头，咧了个笑，“不客气哈，职责，职责，那个你们去看医生吗？看的话，尽量快点，一会医生们要换班。”
　　“好，谢谢你了，美女。”
　　安明疑惑地看着小护士低着头往前冲，“她为什么跑那么急？”
　　“可能病人多吧，刚输液室你也见了。”幸殊回头看了一眼，难不成因为我太帅了，有点接受不了，啧，这承受能力得练练，一看就是医院待久了，连个帅哥都看不到。
　　安明了然地点点头。
　　看完医生取完药后，两人去取车，安明提着袋子准备往后面坐。
　　幸殊撑着车门，“坐前面。”
　　“啊？”
　　“坐前面，陪我聊天。有点困。”说着，幸殊就闪进了车里，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快点，我一会闷得睡着了，出事了不负责。”
　　安明还准备再犹豫三秒，幸殊一把把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上车。”
　　安明哦了声便钻到了车里。
　　“系安全带。”幸殊发动了车，“前天来医院，你还靠我身上呢。今天让你坐个副驾驶怎么还扭扭捏捏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啧，别说有些黄花大闺女还巴不得坐副驾驶呢。”
　　安明低头系安全带，“什么？”
　　“你不知道啊？去过子府路吗？”
　　安明：“去过，之前师范学校开放日去看了。”
　　“你还去看师范？”幸殊吃了一惊。
　　安明顿了下，但还是说了：“也是一本，还有免费师范生，我的分上的话，还补贴生活费。”
　　幸殊点了点头，“那你最后为什么没去？”
　　“没有二人间。”
　　“嗯？”
　　安明：“师范只有八人间，我，我不适应群体生活。”
　　幸殊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写了一笔，“给你说什么，话题被你拐哪去了。子府路除了师范还有什么学校？”
　　安明想了想，说“美院，音乐学院和一个职高。”
　　幸殊突然绽开一个笑，那种痞气中带着骚的笑，“没听过那句话，嗯？”
　　“那句话？”
　　“师范，美院，S音，美职，XX一条街？”
　　安明瞪大了眼：“你怎么这么说话？”
　　幸殊吹了声口哨，“我怎么说话？林远上一个女朋友就师范的，他高考完暑假开着这个小宝驹在师范门口停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有女孩开车门自己坐上来了，嗯，出去玩的时候见了几次，挺正。”
　　安明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有点懊恼，怎么忘了，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代，又想起之前听到的各种关于幸殊的传言，什么一周一个女朋友，分手礼物送梨新款，分手后女生不甘心度学校大门堵了一周……安明悄悄看了一眼幸殊，这人嘴角噙笑，端的一副好皮囊，只一副皮相，就已经招人喜欢的不得了。
　　“好看吗？”
　　“什么？”
　　“我长得好看吗？”
　　安明：“……”安明连忙收回视线，转而往窗外看，街上华灯初升，下班的人满脸疲倦握着电话，放学的孩子则蹦蹦跳跳，还有些出来遛弯的人，小摊小贩在自己的摊子上也挂了盏小小的灯，卖炒饭的推车，锅起锅落间火光闪耀，周围围了一圈放学的孩子……这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繁忙而努力，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车子向前一直开去，这附近应该有个学校，一排卖饭的摊子，每一个周围都围了学生，安明有点欣羡地看着。
　　“问你问题呢，怎么不说话？”幸殊一扭头，就见这人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啊？”安明微微偏了头看过来。
　　“我长的……外边有什么，看那么入迷？”
　　安明重新坐好，也不看窗外也不看安明，就直直往前看，但嘴角有细微上扬的弧度，“没什么？”
　　幸殊看了安明一眼，又往后看了眼，那一串热闹非凡的小小商业街被远远拉在了后面，还有那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幸殊回过头，也认真地看路，又忍不住想再看看安明，那嘴角细微的弧度刚刚骚了心的痒，幸殊觉得这人真是矛盾又有趣，连快乐都这么小心的人，却每一次都被心魔蒙了眼，恐惧总是轻而易举占了上风，让这人过度反应。
　　幸殊突然拐了方向往路边靠去，等车停稳后，幸殊对一脸茫然的安明说：“下车。”
　　安明这次可能犹豫了，只是时间太短只是一瞬间，看起来倒是意料外的利落。
　　幸殊在指间转着钥匙，“你饿不饿？我饿了，去吃东西。”
　　安明楞了下，迈开脚去追甩着两条长腿的幸殊，然后追着追着就低下头。
　　幸殊一回头就看见安明低着头向个小火箭地往前冲，然后直直地撞了上来，幸殊皱着眉板着脸，“你不抬头干什么？怕踩着蚂蚁？”嗷嗷嗷嗷，老子的肋骨，老子的胸，嗷疼，这小子是练过铁头功吗？
　　“啊？”安明伸着手揉刚刚被撞到的地方，仰脸看向幸殊，眉眼处都洋着喜悦，平时抿紧的嘴也咧开了，露出一排小白齿，左脸处甚至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幸殊蹙起的眉不自觉地便舒展开了，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你吃什么？我看见有梅菜扣肉饼，土豆片夹馍，炒饭，煎饼果子，烤冷面，凉菜，唔，还有卖棉花糖的。”
　　安明揉着头，努力把嘴抿起来，“烤冷面是什么？”
　　幸殊难得犹豫了一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怎么知道烤冷面是什么？我又没有吃过，这都是些什么，那个人收了钱又去摸面，不想吃了。去买个棉花糖吧，这有个奶茶店啊。那是去买奶茶呢还是买棉花糖呢？
　　安明站到幸殊旁边，这人已经在这站了一分多钟了。
　　“安明，你喝奶茶吗？”
　　“啊？我……”
　　“你去买两杯珍珠奶茶，一杯全糖再加份布丁，你的你自己随便，你手机是不是还黑着，给手机。”幸殊一边说一边扶着人的肩膀把安明往奶茶店推。
　　安明手忙脚乱地接着手机，来不及躲开幸殊的手，人已经站到了窗口，买奶茶的小姐姐是一个娃娃脸 ，看起来特别友善可爱，“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呢？我们家这个蜜雪百香果是新出的，新鲜百香果做的哦。”
　　安明半天没说话，看着陌生人还是有点不舒服，就准备往后退，刚退了两步，后背就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身躯，幸殊伸手掠过安明的肩膀，“你刚不一直吵着喝奶茶吗？你好啊，两杯珍珠奶茶，一杯全糖再加布丁，另一杯……”幸殊往下看了一眼，安明也正好仰着头一脸疑惑地看上来，“另一杯正常糖。”
　　买奶茶的小姐姐呆了呆，“哦，好，两杯奶茶，全糖，加布丁，五分糖，一共二十四元。您是微信付款还是支付宝？”
　　“微信。”
　　“我扫您，付款吗在电脑下方扫一下。”
　　幸殊戳了戳安明，“扫码。”
　　安明：“……”
　　幸殊又戳了戳安明，“扫码。”
　　安明从幸殊旁边钻了出去，顺便把手机重新塞给了幸殊，“你，你自己扫。我不会。”数着一溜烟就跑到了一边，幸殊接过手机，扫完码，就站在一边看饮品单。
　　安明一个人站在树下，两只手塞在口袋里，垂下头长长舒了口气，再抬头幸殊已经提着两杯奶茶走过来了。
　　“你躲那么远干什么？”幸殊给安明递了一杯，又扎开一杯，低头吸珍珠。
　　安明接过奶茶，说：“我没吵着喝奶茶。”
　　幸殊刚吸上来一颗珍珠，“吃什么？想好了吗？我怎么看这些摊贩都不干净。”
　　安明也顺着看了眼，“肯定不会那么干净。”那边幸殊鼓着腮帮嚼珍珠，眉眼间都是淡淡的嫌弃。
　　安明伸出右手扎奶茶，幸殊低头瞥了一眼，“怎么还肿着？”
　　“啊？”安明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因为昨天乱动跑针，输液输到肌肉里，右手背越来越肿，最后维持在一个核桃大小，“自己慢慢就消了。”
　　“自己消得消到什么时候，今那个护士不是说覆土豆片吗？”幸殊朝四周望了一圈，看见一个大商场，“走吧，去超市，我记得这个商场里有个百盛。”
　　安明吸了口奶茶，小小的珍珠滚到嘴里，黏糯又有弹性，“好。”
　　转眼间幸殊的奶茶就被消灭完了，被随手扔进了垃圾箱，安明吸着珍珠，在心底给自己鼓了把劲，“幸殊？”
　　“嗯？”幸殊回头，“你为什么走那么慢？”
　　安明快跑了几步，“那一会再买点菜吧，回宿舍做点吃的，宿舍的厨房东西很全。”
　　幸殊晃了晃身子，“我不用公用的东西，尤其是锅之类跟吃的沾边的。”
　　安明：“厨房没锅，锅是我自己的。”说完后下一秒，安明就后悔了，“那回学校去食堂吃吧。”
　　幸殊抓了抓头发，不见起伏的一句话带着掩不住的欢快，“你的锅？你会做什么？我勉强吃吃。”
　　“你不是不用公……”
　　“不好吃你自己吃完。要买什么？”
　　安明晃了晃瓶子，想把最后几个珍珠吸上来，瓶子发出一阵阵扑簌声，“你吃什么？西红柿鸡蛋面？买点挂面？两个西红柿，两个鸡蛋？”
　　“买那么点？”
　　“没有冰箱，买多了也会坏。”
　　幸殊点点头，陷入了沉默，想到宿舍那个一贫如洗的小客厅，那要不先买个冰箱？邱少凡他们不也买了一个？他们那个太小，得买个大点的。
　　两个人走到商场，在一楼电梯口产生了分歧，幸殊抬脚就要上直梯直接上五楼，安明要去负一。
　　幸殊有点烦躁，“超市在五楼，你去负一干吗？”
　　安明扶了扶眼镜，“华润在负一，楼层导航。”
　　“华润是什么，去百盛。”幸殊不再跟人争，直梯一来，拽着人的手腕就直接进去，随着后面人越来越多，他们两人就被挤在了电梯最里面，安明的脸也越来越白，幸殊进电梯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也没松手，感受到安明不断地颤抖。
　　艹。幸殊在心里骂了声，然后微微垂头靠近安明的耳边轻轻说了声，“马上到了，再剩一层了。”
　　安明闻言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虽说幅度不大，但幸殊还是看见了的，心下倒也是松了口气，也有点欢喜，安明能听进去自己的话。
　　两人到了百盛的蔬果区，安明一脸冷漠地看着幸殊拿着一小盒一小盒的蔬菜，在看见价钱后，安明就想拉着幸殊去负一，但幸殊身为一个有钱不花的就难受的二代誓死坚持在百盛买东西，坚决不下负一。
　　“这些够了。”
　　幸殊拿了一盒土豆，一盒西红柿，一盒鸡蛋和一盒青菜后意犹未尽地离开了果蔬区，然后在零食酒水区拿了一大堆东西。
　　结账的时候，安明皱着眉，心底虽有不快但也很快就释然了，回头看了一眼装修的精致美好的超市，安明想日后有机会带着妈妈也来。
　　幸殊收了手机，提着两个大袋子，叫了安明几声都没人应，往后一转身就撞到了人，一瞥看见安明眼中化不开的情绪。平时和林远，邱少凡之类的出来，总是没有所顾忌的，倒是一下子没有考虑周全，但安明既然来住二人间，又想到安明说去上师范……幸殊舔了舔嘴，还有些东西要去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