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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颗糖(10) 慢慢变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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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司懋撑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少年,闭了眼睁开,又闭上再睁开,面前青年的眼神里渐渐带了股嫌弃,叶司懋把头发撸后面松松扎了起来,往后重重地靠了下去,椅子便前后晃了起来,闭着眼睛问,“说吧,你一大清早来干吗?这才几点?”
幸殊转着手机,突然笑了起来,“来找你开点舍曲林。”
“哦,舍曲林,行。”
“这么好说话,那快点,我原本还以为要在你这耗一天。”幸殊脚离地,用手撑着桌子带着椅子转圈圈。
叶司懋迷迷糊糊地在桌子上翻处方本,翻到一半,手就停住了,突然眼睛全部睁开死死盯着幸殊,“你说开点什么?”
幸殊还在转圈圈,“舍曲林。”
叶司懋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幸殊头上拍了一巴掌,“还舍曲林,你怎么不上天?”
幸殊脚点地刹住后,闲闲地摸了摸脑袋,“醒了啊,那你开不开,或者说,怎么你才会给我开?”
叶司懋直接坐在了桌子上,两手撑在身子两边,刚才的迷糊劲完全散去了,“你要曲舍林干什么?”
“最近情绪起伏有点大。”
叶司懋皱了眉,表情变的严肃些,“怎么回事?”
“遇见个有趣的人,”幸殊敲着下巴,冲着叶司懋笑了一下,“一个很有趣的人。”
叶司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曲舍林不会给你开的,你要是情绪真的最近起伏有点大,我建议你还是重新开始治疗,”叶司懋两手交叉撑着下巴,“我没有办法继续给你做咨询,这是我师弟刚从瑞士回来,去他那坐坐吧,幸殊,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的确是我从业这十五年来最大的不甘心,但我真的力不从心,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当年,我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啧,不开就算了吧。”幸殊起身却没出门而是往安眠室走,“叶医生,曲舍林不开就不开了,帮我睡个觉总行吧。”
叶司懋转着笔,“怎么失眠了?”
“没有,昨晚有点事没睡成,现在精神还有点亢奋,但我想睡会。”
“行吧,走。”
幸殊躺上床后,对着正在选碟的叶司懋说,“不要‘weightless’,想听Radoslav弹的Poetic Moods。”
叶司懋顿了一下,“行吧,还是先放XI?”
“嗯。”
随着钢琴声一点点流出,叶司懋走到幸殊跟前,轻声说,“睡吧。”然后轻声慢步地往出走,在刚要把门关上时,突然听那个已经闭上眼的人说,“要是我四点半还没起,记得叫我。”
“好,睡吧。”
叶司懋回到办公室,转着椅子一遍遍回想七年前第一次见幸殊的时候,那时木乔心理咨询室已经成立了八年,自己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心理咨询师,每天除了接待病人,便是做讲座做报告,写书,写专栏,处理了太多中年人的问题,不外乎是职场,婚姻,千千万万的人有千千万万的问题,可自己最想去了解和接触的青少年和儿童,在从业了八年后,依然没有接触过多少,自己甚至想重新出国跟着以前的导师去做项目研究,而不是窝在在小小的咨询师里当个会回话的树洞,可就在这时,从前一起在外求学的师妹带了自己的弟弟来,说要做心理咨询。
见到幸殊的第一眼,叶司懋感觉自己简直看到了一个模板,一个有问题的孩子,一个有许许多多问题的孩子,偏激,暴躁,拒绝与人交流,仇视世界,却又极度缺乏安全感,一边害怕一边又想找到一个能够依赖的人去倾诉自己的恐惧,但又怀疑,不信任身边的一切,惶惶不安,又充满攻击性……儿童时的灾难一遍遍在潜意识里被烙印,终于到了意识压制不住的地步,不仅仅在梦中,现实中发生的一切都会瞬间把他拉回曾经的恐惧,孤单以及愧疚中。
叶司懋打开锁,把那一堆档案袋抱了出来。
自从五年前幸殊执意终止咨询后,这些档案就被锁起来了,这几年除了偶尔的通话和来借宿,幸殊没有再打开过自己的心,叶司懋只能趁他睡着时小心翼翼地问几个问题,可即使在梦中,幸殊都抗拒着不说话,叶司懋总是胆战心惊,总害怕这个孩子出问题,而如果这个孩子出问题,叶司懋觉得自己可能也会出问题,那两年的咨询,叶司懋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没有办法真正和幸殊敞开心扉地交流,更何况治疗,她竭尽全力也只堪堪知道幸殊的伤口在哪里,有多大,可是当她准备去仔细检查一下那伤口是否恶化,是否还在扩大时,幸殊就会远远躲开,把伤口藏的严严实实,可能是自己过于急功近利,碰疼了他,所以在下意识地选择自我保护后,幸殊决定把伤口藏起来,自己去舐舔。
叶司懋把之前的咨询记录全部翻开了一遍,在结合幸欢的描述,可以大致推断出幸殊的心结在哪里。心结的源头,和世上每个人都一样源于最初的六年,在那个孩子开始一点点认知世界,认知自己,认知爱的年龄,幸殊失去了所有。
幸殊在出生后,父母便忙于工作,将他和姐姐幸欢一起扔给了保姆去管,幸欢说,她那时上高中,幸殊又整天哭吵的不行,她就住校了,留下幸殊一个人和保姆在家,而保姆也不是二十四小时的,总是晚上就走了,说是要回家照顾自己的小孩。
叶司懋一遍一遍地想象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大大的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不管怎么哭都没有人来抱抱自己,说不怕不怕,孩子转身都是玩具,却没有一个有妈妈的体温,他一个人整宿整宿的哭,却没有人来,所以孩子渐渐就不哭了,如果不哭了,当爸爸妈妈回来后,他们就会多抱自己一会,哦,对了,还有那个游戏,当幸殊会跑了,会说话了,每次父母要走了,他们都会在临走前陪幸殊玩一个游戏,躲猫猫,小小的幸殊会钻到小小的角落,只是听着父母在家里走来走去叫着自己的名字,他都会很开心,这小小的游戏,是儿时最美好的亲子回忆,直到五岁那年,父母因为找幸殊而误了飞机,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是问题偏偏又发生了,延机后的那班带着一飞机的人消失在了茫茫大海,小小的幸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数着日历上的空空等待下一次躲猫猫,却没想到是再也等不回了。
没有人知道怎么向一个孩子解释死亡,可那股太过沉重的悲伤会瞬间直达心扉,孩子不会去知道什么是死亡,他只会记住那种感觉。
幸欢在带幸殊来的前一天约了叶司懋,在父母出事后,幸欢也无法接受,她在家里向幸殊咆哮怒吼,那时自己一个人的悲伤已经太沉重,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弟弟也很难受很悲伤,那年出事后,幸欢就出国了,在心里她将父母的意外全部归结给了弟弟,因为幸殊的任性,父母错过了飞机,然后意外身外,她无法面对弟弟,所以逃去了国外,上学,学着处理父母刚刚在国外建立的事业,她向父母一样,将无助的幸殊一个人扔在了家里,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那天幸欢一个人说了两个多小时,一边哭一边讲,“这么多年了,我才发现我只剩幸殊一个亲人了,可他病了,我在国外接受了系统的教育,也试着去开导过很多人,可我今年回来后,我发现我没有办法跟幸殊说话,他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一般的孩子都表现的快乐自在,可是,我看的出来,这个孩子病了,可是我没办法。”
而幸欢讲的最多的话就是,“如果可以,我想收回我曾经说的话,我会抱着他和他一起度过父母去世后的那段痛苦的时间,我想收回我说的话,我想告诉他,不是他害死了爸爸妈妈,他没有害死爸爸妈妈……”
叶司懋放下文件,深深舒了口气,她望向安眠室,偶尔,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幸殊竟然长到现在,没有反社会,已经是个奇迹了,甚至在知道幸殊在那个时候就跟着那群二代一起飙车,混夜店时,叶司懋一直害怕他会闹出人命,可这人再一次来咨询时,却很认真地说他有分寸,之后这人似乎很少再去混这些事了。
再然后,幸殊就终止了治疗,他说他感觉没问题,他感觉自己一直都没有问题。
叶司懋在最后一次咨询时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为什么会坚持这两年?”
幸殊当时说了什么,他坐在沙发里,手上转着一个手链,“幸欢她,咳,我姐姐她比较担心,我好一点后,她会更加安心地出国吧,哦,对了,这个手链,你给她,那年妈妈走后,我在我床上找到的,可能掉了吧。”
叶司懋把档案收拾好后又重新锁回了柜子里,看了表,已经两点多了,叶司懋想了会,对今早幸殊说的那个有趣的人产生了点兴趣,与其说兴趣,不如说看见了些许希望,她推开门,里面已经放到了《英雄的墓碑》,德沃夏克《诗意音画》的倒数第二首,大音程跳进,染出一股磅礴之意来,真是不太适合睡着的时候听,可幸殊偏爱这一组曲,在把叶司懋这的存货都听了一遍后,最喜欢这十三首曲子。
叶司懋走到音响处把声音调低了点,再看幸殊,呼吸很绵长,整个人都处于熟睡状态。
叶司懋调整了自己的声音和状态,尽可能融入到钢琴曲中,再将让声音乘成曲音进入幸殊的意识中。
“幸殊,幸殊?”叶司懋轻声唤了唤,那边幸殊皱了眉头又舒展开,半天才回了声,“嗯。”
“幸殊?”
“嗯。”
叶司懋准备先问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比如,“吃蛋糕吗?我要去买了,要草莓味的还是芒果味的?”
“蛋糕?要蓝莓的。”
叶司懋:“……”怎么不是以前的标准答案了?
“好,那还要奶茶吗?”
“要,全糖,加珍珠布丁。”
叶司懋舒了口气,嗯,这句还是以前的标准答案。
“听说,你最近碰见了一个人,特别有趣。”
“嗯,有趣。”
叶司懋思考了一会,把钢琴声调大了一点,“为什么有趣呢?”
幸殊没说话。
叶司懋试探地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有趣呢?是什么地方有趣呢?”
幸殊慢慢蹙起眉头,“感觉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很熟悉,想去……”
叶司懋沉默了下来,没再发问,将音响又略微调大了一点,她想起来了,自己和幸殊这个咨询的失败到底在哪里,就在于虽然自己是知道幸殊的问题出在童年,可是她总是在幸殊的心里抓不住童年,她没有办法让幸殊去面对自己儿时的记忆,曾经的步步紧逼在不经意间就戳到了伤口,幸殊会更加逃避,这是第一次,她听见幸殊说出自己的小时候。
叶司懋又想起来,今早一打开门,看见的幸殊和以往也不一样,眉眼间有了点闪烁,是那种会发光的快乐,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开心,是灵魂深处感受到了幸福和快乐。
是怎样的孩子?又让你想起来了什么?
叶司懋静静坐着知道四点半才把人叫醒,幸殊起床后揉着眼睛问,“蛋糕呢?”
“什么蛋糕?”
“我上次打电话,你不是说会准备蛋糕吗?”
叶司懋翻了个白眼,“多大的人了,吃什么蛋糕,给你个糖,乖。”
幸殊接过了撕了糖纸扔到嘴里,嘟囔了句,“葡萄味。”又伸了手,“再给几个。”
叶司懋干脆连着袋子一起给人放在了手上,“你干吗去?没事的话,我请你把下午饭吃了。”
幸殊又往嘴里扔了颗糖,竖着食指摇了摇,“我有约哦,姐姐,您找别人吧~~”
“滚滚滚。”叶司懋摆了摆手,让人赶紧走。
幸殊一觉起来,神清气爽,走路生风,开车上天,林远的车里都是些快节奏的车,带着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幸殊缓了会,从自己手机里调了首慢歌,狠狠地束缚了自己跃跃欲试的小心脏。
哼着歌,一路开回了学校,中途路过沈记总店还打包了两份粥,上次买的牺牲给地板了。
等幸殊提着粥往宿舍走时,上了三楼,却没由来的紧张,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有个小恶魔在说,安明已经跑了,他没有等你。
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看见安明在屋内,幸殊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胀满了心间,推开门,屋内有人,便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
幸殊把粥放到桌子上,自己拉了一个凳子,“尝尝?昨天也给你买了一份,只不过到了校医院你已经跑的没影了。”
安明哦了一声,手下快速把剩下的地拖完后,也拉了个凳子坐下了,幸殊已经把粥拆开了。
包装盒很精致,在大包装盒里有四个小盒子,一个中等盒子里盛着粥,里面有瘦肉,皮蛋,青菜,米熬的软糯黏腻,散发着阵阵香气,剩下三个小盒子里则盛着各色的小菜。
“吃啊,发什么呆,吃完去医院,早去早吊完早回来睡觉。”幸殊喝了几口后,看安明举着个勺发呆,忍不住伸手敲了敲人的头,而自己也是饿了,干净利落撂了一个字,“吃。”
安明吃了几口后,开口道,“幸殊,你那个,家里而二手机,能买我两个吗?”
幸殊放下勺,看了安明一眼,点点头。
安明扣着勺子,“你那个挑两个你真的不用的给我就行,只要能用就行。”
“行,没事了吧,赶紧吃,吃完去医院。”幸殊吃完起身回自己屋,“那个,你吃完帮忙收拾一下呗,我去冲个澡。”
安明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解决这一粥三小菜,虽说只是一碗粥,但下肚后比在学校吃一顿饭还舒服,安明把盒子都放塑料袋扎了起来,往浴室偷偷瞄了几眼,想起幸殊那句话,出来了就不要进去了,安明不知道幸殊这句话什么意思,但这句话确确实实在那心中的墙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这么多年来,幸殊是第一个碰到了自己却没有嫌弃自己的人,想到这,安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又丧了气,或许幸殊没有反感,只是因为还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也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远远地避开,安明低着头咬拉链,完全没注意到幸殊已经洗好出来了,幸殊用浴巾裹了下半身,又抓着毛巾擦头,一出浴室看见安明又瑟缩起来,周身罩了个灰蒙蒙的小罩子。
“没事吧,没事帮我把毛巾揉一下搭浴室去,我去换衣服。”说着,幸殊把毛巾照着头给人扔了下去。
安明一抬头就看见幸殊裸着上半身,急忙别过眼。
又听这人说,“又不是女的,你躲什么,再说,上次你连我小弟弟都看见了,害什么骚。”
安明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嘴里口胡地喊了声,“对不起。”就躲浴室去了。
除了自己,幸殊是安明见的第二个坦露着的肉身,和自己不同,幸殊身材很好,皮肤也很好,连个大一点的伤疤都没有,安明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想,如果,如果自己背上没有那些东西,自己会不会过的更好?妈妈,至少妈妈见了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