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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乌夜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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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平常,此时的襄阳城只怕早已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的场景。然而如今,才不过戌时,街上却是夜未阑人已静。十里长街如万籁俱寂一般鸦雀无声,连打更的更夫都不曾出现过。两人一骑马缓缓而行,只因展昭怕扰了已经惶恐受惊的城里居民故而不敢放马疾驰。待到得襄阳城郊,展昭和丁月华二人行至一片荒僻之处,展昭的马速渐渐慢了下来。丁月华道:“展大哥,你欲望何处走?”
展昭似在独个沉思什么,一时竟没有听到丁月华的问话。
丁月华见他没有听到,把声音略微放高,“展大哥,不如今晚我们去云居寺投宿一宿,顺便也看看寺里的情况。”
展昭方才恍惚不安,听到丁月华大声说话,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只听丁月华又道:“今晚没来由心神不宁,总觉得云居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见她所讲正是自己如今满心思所想,心情不由略微有些振奋,一边放马疾驰一边道:“好。”
两人不消多时便到达云居寺,谷中的水早已是褪去,那块横亘的巨石也已被移去。两人本以为一切早已如常,谁知到得寺外,却见乌泱泱的挤了约摸有一千多名的守城军,不由得诧异了。两人下了马来,见守城军由孙副将带领,皆是跪伏着像在祈求什么的样子,更有些在失声痛哭,两人被这怪异的情形惊呆了,互相望了望,掠过这些兵卒,直奔寺内而去。
寺门洞开,两个守在门口的小沙弥也是一脸悲哀之色,展昭惊问:“小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沙弥自是认得两人,当下便道:“自那日施主离去,师傅一直不曾进过食,也没喝过一口水。现在已是弥留之际了。”
展昭一脸急迫,“怎会如此,大师为何要这么做?”
小沙弥说着,脸上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抽抽噎噎地说着:“师傅说,他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消除罪孽。”
展昭和丁月华听罢,忙撇下小沙弥直奔智慧的禅房。
禅房内,挨挨挤挤地立着不少人。这些人中,其中有五六名寺中的高僧,还有三五个亲传弟子。展昭和丁月华急冲而上,却见智慧果如小沙弥说的已是奄奄一息之状。
“大师,你为何这么做?”展昭跪伏在智慧的榻前。
“你——们来了——”智慧气若游丝地望着两人,神情恬淡。
“我们来迟了。”说时,展昭和丁月华眼眶均已是泛红。
智慧摇了摇头,“没晚,正及时。我一直在等你们,告诉皇上,他们已经归顺,给他们一条生路。”这是智慧最后的请求,展昭当然明白,他所说的他们是指外面那些原先的襄阳守城军。
“大师放心,展昭定当竭尽全力保护他们。”
“如此——贫僧便可安心。”说罢,智慧的脑袋一歪,已是溘然长辞。
智慧的师弟智觉上前探了探鼻息,有顷,方对众人道:“阿弥陀佛,师兄已经圆寂了。”
一时间,房内一阵阵抽泣声。丁月华心头浮现这些日子来的种种,忽而又想到智慧的遭际因丁家所致,一时间情难自控,竟踱步奔了出去。展昭见势,心知她悲恸难抑,慌忙追了出去。
“丁姑娘。”展昭在庭前将她追上并拦住。
“你不用管我,你让我一个人静待片刻。”说罢,她竟止不住地雨下潸然,泣不成声。展昭没有走开,只看着她默默抽泣。似乎过了很久,直待丁月华的抽泣声渐歇,展昭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其实,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造成的。”
“这是丁家所带来的,智慧大师的圆寂是我们兄妹思虑不周所造成的,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灾祸都是我们带来的。怎么不是——”丁月华说着又掩面悲恸。
“阿弥陀佛。”转角处的小道上响起智觉大师的声音,身影渐渐向两人近了过来,“丁施主,师兄此前曾让贫僧转告施主一事,师兄说这一切是他自己的选择,正所谓:佛在世时我沉沦,佛灭度后我出生,忏悔此身多业障,不见如来金色身。佛家所求度人度已,师兄用这凡俗肉身度化这千余人,正是求仁得仁。丁施主不必苦苦执念。”
丁月华木然地站立着,心下怆然地一步步步出寺门。
展昭恭敬地向智觉合十见礼,“大师,展昭告辞。”
追上丁月华,展昭道:“丁姑娘,智觉大师说的对,这是智慧大师自己所求,你无需执迷于痛苦之中。”
丁月华的脚步停了下来,手指着跪立在寺前哀泣的守城军道:“我知道,智慧大师之所以这么做,他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所行感化那些军卒,让襄阳再没有屠戮。”
“既然你明白了,那更无需自责。”说着,展昭只身上马,未了,又伸出手来拉丁月华上马。
丁月华怔了怔,没有反应。展昭道:“我知道你想早点去开封,既然如此,那就走吧。”丁月华望了望展昭,转身,朝向智慧大师的禅房一跪,叩了几拜,这才上马随展昭离去。
夜色深沉,两人约摸快马疾驰了近两个时辰左右,已行至一片荒郊野地。展昭一路上捋着这些天所发生之事,心里不断叹息着,两个人各怀心事,竟是一路沉默无语。进了一片竹林,忽然展昭放慢了马速。丁月华察觉异样,“怎么了?”
展昭干脆将马停了下来,声音极低,道:“有人。”
“哈哈哈哈,不愧是南侠,好耳力!”那人声如洪钟,气冲霄汉。须臾间,两个身影便从林中飞了出来。
展昭定睛细看,只见一人正是周自威,而另一人却从未见过,但他凭那人方才说话的气势便能觉出,此人的功夫绝不在欧阳春之下。展昭道:“阁下何人?”
有顷,那人开口说话,声音依然如洪钟,可见内力修为,“展昭,我本地江湖上无名小卒,从没有名号。你也无需管我是何人,你只需将这位丁姑娘交给我们,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展昭紧紧捏了捏剑柄,心知他们是冲着丁月华而来,心下暗自思量,遂开口道:“你们可知,襄阳王此时已在天牢中了。”
那人反问,“知道又如何?”
展昭道:“既然你已知道,你又怎会不知湛卢剑的秘密对你们已经是毫无意义了。”
“哈——哈哈哈哈——”那人仰天长笑了数声,复又道:“纵便是襄阳王伏法,我们依然会坚守我们的初衷。”
“这是为何?”展昭剑眉轩动。“因为我们是前朝太傅周宗的后人。”那人说话时,眉间一脸正肃。
“周宗?”展昭一时不明,低声喃出,目光斜向自己身后的丁月华。丁月华会意,开口道:“这位周宗是李唐末代皇室的司徒,也是李后主李煜大小周后的父亲。当年,小周后被召入宋室,饱尝凌辱,恐怕他们是——”
“原来如此。”展昭有些骇然,他原以为他们不过是贪求富贵之辈。襄阳王以荣华富贵相诱,引得他们为其卖命而已,却不知他们竟是为了雪耻。
“没错,我们正是为报仇雪恨而来。”丁月华声音极低,那人却是将她字字句句听得一清二楚,展昭不觉倒抽一口凉气,这人的功夫之强,恐怕还要超出他的想象。“展昭,你本是江湖逍遥客,为何苦苦执念要为朝廷卖命?”
展昭冷哼了一声,“苦苦执念的是你们,太宗早已驾鹤西去。如今的皇上是勤政爱民的明君 ,你们的耻又向谁雪、恨又向谁报?”
“我不管,这是我们周家的使命。他是明君也好昏君也罢,只要是他赵光义的子孙,我们周家定与他势不两立。”
“愚昧。”展昭说时长剑已然出鞘。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将这姑娘交给我吗?”
“要想带走丁姑娘,须得问问展某的剑。”言迄,身子已经凌空跃起,飞向那人。
霎时间,刀戈相向,双方又是一番激斗。
这边,周自威已经冲向了丁月华。此前,丁月华从未和他有过交战,从来不知道他的功夫底细究竟如何,如今刀来剑往不过短短数个回合,她便知道别说自己因小伤未曾完全痊愈,再加连日奔波体力消耗过大,便是没有这些因素自己也绝非周自威的对手。丁月华看似招招强势,实则外强中干,最终却仍是只能以守为攻。又过数百个回合,她虽还能勉力和丁月华自知早已落入颓势,只咬着牙等待展昭能够脱身给自己施以援手。然而,展昭对付那人也是吃紧,基本上是无暇他顾,却又时不时因为记挂她而有所分心。丁月华心里明白,这终究不是办法,自己该另想出路。想罢,剑势急转,她连连虚晃了数招,周自威上了当扑了个空,被丁月华趁势刺中了右臂。周自威自小在江湖风浪里滚大的,这点小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怔忡片刻,便已恢复如常之势,反而剑势比方才更为凶猛。丁月华见势,心知如若故技重施他定然不会再上当,但一时情急,见他落了个空,不由自主地又朝他右臂上刺去,眼见立马将得逞,却不料自己的背脊一震,原来被周自威徒手一掌,震到了经脉。丁月华旋即间晕厥在地,周自威望了望她道:“小姑娘,你会使诈周某也会使诈。”说罢,他一把将丁月华拎起,抛到马背上,又冲着和展昭对敌的那人大喊一声,“二弟,我已得手了,我们老地方见。”说罢,他正准备跨马离去,却不料被突如其来的展昭一脚踢飞在地。说时迟那时快,展昭迅捷地抽过马缰,兀自上马,一手将丁月华抱在自己的胸前勒马疾驰而去。
后面的两人又岂是吃素的,没过多久,便也驰马追来。展昭一时大急,“丁姑娘,丁姑娘,你能醒来吗?”他一手托着丁月华,毕竟也是行动受限,如果她再不醒来,势必被赶上。“嗯”丁月华轻吟了一声,身子稍稍动了下,见展昭将自己的身子一手托着,自己则侧身坐在马背上,知道展昭定然是在情急之下奔逃的。细想起来竟还有些后怕,但她来不及多想,只听展昭道:“你抱紧我。”丁月华明白他的意思,立马双手环在他的腰间,好让展昭腾出手来。展昭一手得空,迅速往前驰去。飞马加速,行有一时,和后面追来的两匹马稍拉开了些距离,展昭见丁月华体力难支,将她脑袋掰到自己的前胸,对她道:“靠着我好了,这样你会好受些。”
“嗯。”丁月华顺从着,轻声说:“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逃下去?”
展昭再次加快马速,一边挥鞭一边道:“此地离开封尚远,这不是长远之计。再行半个时辰我们会走山路,到时我会想办法羁绊住他们两个,你务必先行离去。”
丁月华不无担忧,“可是你能打败他们两个人吗?”
“我纵使不能打败他们,也能轻松脱身。再说,经过方才一战,我已经大抵摸透了他的破绽。你就放心好了,我必定能跟你会面的。”
“好。”
不知不觉已行了半个时辰,果真如展昭所说,几人飞马进入了山道,一路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又盘旋而下,直待快要出山时,见丁月华有些昏昏欲睡,展昭道:“丁姑娘,你准备好,等会快马先行。”
莫名地,丁月华竟生出一股不舍,她觉得自己这样倚靠着展昭很好、很安逸、很舒适,哪怕终日路途劳顿,哪怕她此时正心口再剧痛,此刻都已消散。她只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再艰难,有他在,她什么都不会怕。
展昭见她木楞着,又喊她一声,“丁姑娘,你听到我说的吗?”丁月华抬起身子,展昭已经将缰绳递到了她手里。未了,又听到展昭向她叮嘱,“记住,你到镇上的一家宾来客栈投宿,到时我自会去找你。快走——”说着,他的身子已经飞腾起,迎向随后赶来的两人。
周自威原本就离他不远,展昭一个飞身,一脚踢向周自威,竟生生将他踢入悬崖。
“大哥——”紧随其后的那人眼睁睁看着大哥被展昭踢入悬崖。蓦地,他凌空而起,拔剑出鞘,飞向展昭。